第33章 手黑
秦衛東看著她的背影,咂摸了一下嘴,這姑娘,太通透了,通透得讓人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陸沉舟眼帶問號,看向秦衛東。
秦衛東才不會告訴他,他可不想討打了。別看這人平時冷冰冰,話也少,心黑手狠起來真是毫不留情!
他沖著自行車一擡下巴,「來給你還車的。」
陸沉舟點了點頭,但臉綳了起來,顯然不信秦衛東,但秦衛東不說,他也不想逼他。
「你來了兩天,東西送到了,該走了!」
秦衛東:……
他一胳膊勾上了陸沉舟的脖子,氣哼哼擂了一拳他的肩膀,「你丫真是翻臉無情,我大老遠跑一趟容易嘛!這就趕我走?……行行行,明兒我就滾,行了吧!真讓人心寒……」
陸沉舟掐住他的胳膊一按,疼得秦衛東觸電般縮回了手,「哎——痛!痛!痛!」
手真黑!
秦衛東甩著胳膊,跟著陸沉舟進了宿舍,歪七扭八地斜靠在硬邦邦的木闆床頭。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暫時沒打算。」
「阿姨讓我問問,你頭痛的毛病還犯過嗎?」
陸沉舟正挽袖子準備洗手,沒說話。
頭痛這事隻有最親近的幾個人知道,至於原因,恐怕就隻有他母親知道了。
看過不少西醫中醫,並沒有什麼用。後來她母親私下裡帶他去找過一個擔任精神科醫生的朋友,諮詢了一下,對方推斷,可能是心理創傷後遺症。
國內並沒有針對性的科室和醫生,隻能自己日常多注意,盡量避免複發。
遇到雷雨天,或者情緒極度失控的情況,就極有可能誘發。
他去年主動申請下放農村,部分原因也是想換個單純的環境,也許對緩解頭疼問題有幫助。
隻是沒想到,出現了一個辛遙……
他想起了那個雷雨夜,想起了她貼在他手背溫暖的手心……和她眼裡流露出的深切的擔憂……心緒不寧。
「舟哥,過去的事兒都過去了,別總放在心裡。」秦衛東正經起來,「其實我來之前,還去拜訪過秦老,他一直在盼著你回去……」
「知道了。」陸沉舟的回答讓秦衛東無語,但也無可奈何,這人除非自己願意,否則外人什麼辦法都沒有,死倔!死犟!屬驢的!
辛遙到家時,天已經擦黑。
昏暗的堂屋裡,煤油燈閃著溫暖的光。母親趙秀蘭什麼都沒問,隻是端上來一碗熱騰騰的疙瘩湯,裡面罕見地卧了個荷包蛋。
「快吃吧,累了一天了。」
父親靠在牆角的竹椅上,手裡編著竹筐,忽然悶悶地開口:「工具箱裡,我給你換了把新銼刀,舊的崩口了,不好用。」
弟弟辛邦則興奮地湊過來:「姐!我們同學都知道你要去比賽了!說你是女中豪傑!」
看著家人簡單卻真摯的關懷,白天裡秦衛東那些刺耳的話、劉建仁噁心的糾纏帶來的陰霾,都驅散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氣,心裡踏實了許多。
無論如何,她不是一個人。
……
四月倒春寒,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辛遙家有她貼補,才沒有揭不開鍋,可其他人家,不知道有幾戶已經在為見底的米缸面袋發愁了。
就在這個人心浮動的節骨眼上,一樁不大不小的事,在村裡忽然爆發。
大隊裡倉庫儲存的、用來做種的紅薯種薯,少了一小袋!
種薯可是集體的命根子,關係到秋天一季的收成!支書辛向榮氣得臉色鐵青,煙袋鍋子磕得桌腳砰砰響,立刻召集了隊幹部和基幹民兵,要揪出這個敢動集體命根子的蛀蟲。
倉庫那銹跡斑斑的老鎖有被撬拗的痕迹,門口泥地上腳印雜亂,可昨夜下過一場小雨,其他的痕迹都看不出來了。
大家圍在倉庫門口,議論紛紛,悄悄猜疑著誰是小偷。
「哪個殺千刀的!這種缺德事也幹得出來!」
「肯定是餓紅了眼唄……」
「餓紅了眼就能偷種糧?這是斷大家的活路!」
辛遙心裡沉甸甸的。
昨天晚上,她不小心趴在維修點睡著了,半夜醒來,正準備出門回家的時候,遠遠看見一個佝僂瘦削的身影,背著個破舊的柴筐,一瘸一拐地,悄悄往院外走。
村裡瘸腿的,隻有陳老拐。
他家裡隻有一個瘦得豆芽菜似的孫子,兒子媳婦都不在了,日子苦得掉渣。
前世似乎也有這麼一出吧,不過那時她自顧不暇,也沒有多留意。
現在想起來,陳老拐家裡那點糧食,怕是早就見底了吧?
那袋種薯……
辛遙攥緊了手,心裡猶豫不決。
就在這時,辛老四站了出來,說昨晚自己起夜上茅房,看見有人往村西頭走,背著個籮筐,像陳老拐。
李保田帶著人,沉著臉直奔村西陳老拐家,沒過多久,就在他家竈膛裡扒拉出了幾塊紅薯。
陳老拐被帶來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頭幾乎要埋進胸口,破舊的衣服空蕩蕩地掛在乾瘦的身架上,瑟瑟發抖。
沒等審問,他就噗通一聲跪在冰冷的泥地裡,渾濁的老淚滾落,聲音嘶啞:「我認……我認了……是我偷的……娃餓得啃炕席……我沒辦法……沒辦法了啊……」
打穀場上一片死寂。
空氣裡隻剩下陳老拐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聲。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人們,看著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都心生酸楚,隻餘下一聲聲沉重的嘆息。
批鬥大會終究還是開了。
規矩就是規矩,尤其是在這困難的年月,偷盜集體財產,性質太惡劣。
陳老拐低著頭站在場地中央,瑟縮得像一片秋風裡的落葉。
支書辛向榮語氣沉重地講話,強調著集體財產的重要性,批評著他的錯誤。
社員們舉著拳頭,跟著喊口號,但聲音稀稀拉拉。許多人的目光裡都帶著同情,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誰家不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呢。
辛遙站在人群邊緣,心裡堵得像塞了一團濕棉花,沉悶得難受。
不遠處的老槐樹的樹蔭下,陸沉舟雙臂環胸,沉默地看著會場中心。
他在看她。辛遙躲閃地垂下頭,避開了。
批鬥會最終草草收場。
處理決定是扣罰陳老拐一家未來三個月的口糧,並罰他負責打掃全村的公共場地,直到夏收。
這已經是網開一面,等於大隊把事情按下了,沒有按規矩送去公社。
可即便如此,那點口糧再被扣罰,對於陳老拐家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人們沉默地散去,各自懷著沉重的心情。
辛遙沉默地望著空蕩蕩的打穀場,心底有一些茫然的無力感。
晚上,辛遙仍然在維修點備戰技能比武,可心浮氣躁,靜不下心來讀書。
陸沉舟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布袋。
「帶路,去陳老拐家。」他言簡意賅,目光平靜地看向她。
辛遙愣了一下,猜到了他要做什麼,但沒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