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等待
歷經重重審查,辛遙的信終於送到了陸沉舟手裡。
薄薄一張信紙,卻彷彿有千斤之重,令陸沉舟手指顫抖。
信上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可字裡行間的冰冷卻讓他陌生。
她說他前途盡毀,說她另攀高枝,說要與他恩斷義絕。
有那麼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定格了,隻有信紙在指間微微顫動。
這不是辛遙。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他混沌的思緒。
他太了解她——了解她的倔強,更了解她的純粹。這封信裡刻意堆砌的勢利,過分強調的決絕,都與她平日裡的為人相去甚遠。
他始終無法相信,他心愛的姑娘會寫出這些誅心之言。
他反覆地研究著每一句話,每一個措辭,一遍遍經受這些文字的淩遲。
這裡邊必定有衛宏琪的手筆!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覺心口鈍痛,從某些方面來說,衛宏琪達成了捅他一刀的願望。
陸沉舟緩緩折好信紙,裝入信封,放入抽屜的最裡層,然後轉動鎖芯,將一切塵封。
再擡頭時,他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已經褪盡。
是時候,和衛宏琪攤牌了。
機場,熙熙攘攘。
辛遙獨自一人,拿著登機牌,走過長長的甬道,踏上舷梯。
當飛機衝破雲層之時,窗外的世界隻剩下無邊無際的、耀眼的雲海,如同她此刻空茫的心。
機艙內燈光調暗,周圍的旅客漸漸睡去。
辛遙怔怔地望著窗外,這隔絕了過往與故土的高度,終於讓她一直緊繃的弦徹底斷裂。
忍了許久的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將額頭抵在冰冷的舷窗上,肩膀微微抽動,任由淚水浸濕臉頰,宣洩著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痛苦、委屈和不舍。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流幹了。
她緩緩直起身,用袖子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擡起眼時,那雙被淚水洗滌過的眼眸裡,先前的迷茫與脆弱已被盡數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堅毅。
她望著窗外翻滾的雲海,如同望向不可知的未來,在心中,對自己,也對遠方那個被她狠狠傷害的愛人,立下誓言:
「沉舟,對不起。等我回來。」
就在辛遙離去後不久,僵持的局面被驟然打破。
針對兩年前那起技術事故的重新調查取得了決定性進展——秦衛東找到了關鍵的人證與物證,完整揭示了衛宏琪偽造證據、構陷陸沉舟的全過程。
鐵證如山,上級部門迅速行動。
在華北工業的辦公樓裡,衛宏琪被兩名表情嚴肅的調查人員帶離辦公室。
審查室的門口,衛宏琪迎面遇上了顯然在此等候的陸沉舟。
衛宏琪臉上不見多少慌亂,反而在擦肩而過時,停下腳步,對著神色冷峻的陸沉舟,扯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
「收到信了吧?」
他語調輕佻,目光緊緊鎖住陸沉舟的臉,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裂痕,「滋味如何?你視若珍寶的人,在我給出的條件面前,不也一樣棄你如敝履?她可是親口承認,看不上你這個……失了勢的嫌疑人。」
他刻意放緩語速,享受著這最後的刺痛對方的機會:「你以為她有多愛你?在現實和前程面前,你陸沉舟,也不過是她可以輕易捨棄的過去罷了。」
陸沉舟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面上沒有任何錶情,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衛宏琪,那目光深不見底,冰冷得讓衛宏琪嘴角的笑意最終僵住。
「你的問題,會查清楚的。」
陸沉舟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衛宏琪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調查人員示意帶走。
等待他的,將是漫長的審查。
除了偽造證據構陷陸沉舟,還有倒賣計劃物資、勾結境外勢力,數罪並查,衛宏琪的政治生涯宣告終結。
辛遙拋卻了綺念雜思,陌生的國度,迥異的生活,高強度的課程安排——她像上了發條的鐘,除了必要的睡眠,幾乎全身心都投入了學習中去。
面對浩瀚如煙的外文資料和先進的實驗設備,她像一塊乾燥的海綿,開始瘋狂地汲取知識。
白天,她穿梭於教室、實驗室和圖書館之間;
晚上,她在宿舍裡整理筆記,常常伏案到深夜。
她強迫自己用英語思考和交流,即便最初磕磕絆絆,也從不退縮。她的專註和驚人的學習效率,很快引起了導師和同學的注意。她
將自己完全沉浸在學術的世界裡,隻有這樣才能暫時忘卻心底那個空洞的疼痛。
抵達後的第一周,她就給家裡寫了一封報平安的信。
她不知道的是,這封信在路上漂泊了整整四個月。
當這封輾轉萬裡、邊角已有些磨損的信件,終於被送到辛林華手上時,已經是四個月之後了。
辛林華捧著女兒的信,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立刻託人回信,並按照陸沉舟的囑託,把消息轉告了他。
此刻,陸沉舟的審查也早已解除。
然而,身在基地,通信不便,尤其涉外信件。為了避免給辛遙和她的家人帶來麻煩,他不得不正視一個現實——接下來的三四年時間內,他可能都會和辛遙處於一種失聯狀態。這也是衛宏琪早就算計好的。
知道她安全抵達異國他鄉,便算是安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他為之奉獻和奮鬥的基地。這既是他的責任和使命,同時也困住了他。
他什麼也做不了。
隻能等。
這一等,就是兩年。
他通過有限的安全渠道,斷斷續續地知道她在國外學業優異,甚至提前修完了大部分學分。
一個月前,辛遙已經提前一年完成了學業,提交了回國申請。
機場大廳,人流熙攘。
陸沉舟身姿筆挺地站在接機口,目光緊盯著國際到達的通道。他刻意整理過儀容,冷硬的線條在期待中似乎也柔和了幾分。
然後,他看到了她。
一個完全不同的辛遙。
她穿著一件淺藍的長袖襯衣,衣擺紮進深藍牛仔褲內,配著白色帆布鞋,在人群中格外亮眼。
烏黑稠密的長發披散在肩頭,更襯得她唇紅齒白,青春靚麗。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在她身上,彷彿自帶光環。
陸沉舟的心臟猛地一跳,向前邁了一步。
可下一刻,他的腳步生生頓住,周身剛剛氣息瞬間凍結。
一個穿著得體、氣質儒雅的年輕男同志自然地走在辛遙身邊,兩人正側頭交談著什麼。
他絕佳的記憶力提醒他,這個男同志就是辛遙在清大的同班同學。
那男人臉上帶著欣賞而溫和的笑容,順手就從辛遙手中接過了看起來頗重的行李箱,辛遙則微微笑著,似乎說了一句感謝的話,神態間無比熟稔與自然。
他們並肩走來的畫面,落在旁人眼中,如此和諧登對。
陸沉舟罕見地躊躇起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極快地閃過一絲慌亂。
畢竟遠隔重洋,兩年未見,一切都在改變。
辛遙擡頭間,也看到了他。
她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眼中閃過明顯的錯愕。她停住了腳步,傻傻地站在原地,一股熱意直衝眼眶。
「沉舟?」她下意識地輕喚出聲。
而她身旁的男同志也循著她的目光看了過來,臉上帶著些許疑惑,但依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隻是邁開步子,一步步地朝他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