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小坡上的那個吻，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層浪，餘波至今未平。

　　辛遙昨晚很晚才睡著，一閉眼，腦海裡翻來覆去都是陸沉舟靠近時的眼神，他低啞的詢問，以及自己最後閉眼默許的姿態……早晨醒來，嘴角都彷彿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在大隊小食堂吃早飯的時候，辛遙攪拌著玉米粥，又走了神，耳根微微發熱。

　　「小辛，沒睡好？」

　　趙主任眼睛毒辣，端著搪瓷缸子，看著辛遙眼下的淡青，瞭然地笑了笑。

　　小姑娘那點藏也藏不住的濃情蜜意，她一眼就看穿了七八分，猜想多半和昨天傍晚過來的陸顧問有關。

　　辛遙慌忙低頭喝粥，含糊應了一聲。

　　今天全天都是實操課，六個學員要一次上拖拉機操作，時間很緊張。

　　一大早，曹素珍就來了。

　　她依舊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舊衣服，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神裡沒了昨日的怯懦和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堅定，甚至隱隱閃著光。

　　她一來就主動去檢查那台手扶拖拉機，默默複習著昨天學的啟動步驟。

　　王老四沒跟來，但培訓開始後不久，他就在不遠處的田埂上晃悠，假裝幹活，眼睛卻時不時陰沉地瞟向這邊。

　　曹素珍隻當沒看見。

　　當辛遙示範完，詢問誰先來試試慢速直線行駛時，她第一個舉起了手。

　　「素珍姐，你來。」辛遙鼓勵地將搖把遞給她。

　　曹素珍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她的手有些抖，但動作卻異常標準有力——檢查檔位，注入機油，然後用力搖動手柄！

　　「突突突……」發動機成功啟動！

　　她略有些激動地坐上駕駛座，兩手握住車把，掛擋，緩慢鬆開離合……拖拉機突突地向前駛去，雖然車身有些搖晃，但她穩穩地控制著方向，在劃定的區域內成功走了一個來回！

　　「好！」辛遙率先鼓掌。

　　其他女學員見狀，也紛紛露出了驚嘆，變得躍躍欲試起來。

　　曹素珍熄了火，臉上泛起紅暈。她下意識地朝田埂那邊看了一眼，王老四似乎愣了一下，然後悻悻地扭過頭去，幹活去了。

　　這一刻，辛遙看著曹素珍和其他被鼓舞的女學員，心中充滿了成就感。

　　整個上午，培訓氣氛空前熱烈。

　　曹素珍成了最好的榜樣，她不僅自己學得快，還主動幫助旁邊更膽怯的姐妹，用自己剛學會的經驗鼓勵她們。

　　辛遙穿梭其中，耐心指導，彷彿有使不完的勁兒。

　　直到夕陽西下，最後一個學員的實操訓練才結束。

　　曹素珍一直等在原地，幫辛遙收拾好用具之外，才最後一個離開。臨走前，她走到辛遙面前，很認真地說：「辛技術員，謝謝你。真的。」

　　她的眼神不再暗沉，而是閃著光彩，充滿了對明天的期待。

　　辛遙被她感染，真誠地笑道：「是你自己勇敢，素珍姐。明天繼續加油！」

　　終於能休息了。

　　盛夏炎炎，一整天的實操課陪練，還是非常累人的，辛遙隻覺得嗓子都快冒煙了，正準備回臨時住所喝口水。

　　目光掃過牆角那台手扶拖拉機時，她腳步一頓。白天大家訓練時，她就隱隱有一種感覺，這台拖拉機似乎有著細微的「不協調感」。

　　尤其是變速箱的位置，傳來極其微弱的、斷續的金屬摩擦異響。

　　「就看一下。」她對自己說。

　　將手貼上粗糙的變速箱外殼，精神集中。感知如流水般探入，一個複雜精妙的金屬世界在她意識中展開。

　　很快，她鎖定了問題：一個軸承的保持架有輕微變形，導緻滾動體運轉不暢。

　　問題不大，但若不管，會加劇磨損。

　　她找來工具，借著夕陽最後的光，利落地拆開外殼。憑藉著感知能力賦予的精準操作，她巧妙地校正了變形的保持架，又仔細清理了油污。

　　當最後一個螺絲被擰緊時，意識中的葫蘆前所未有地劇烈震顫，那本就接近滿溢的液面，瞬間衝破極限！

　　嗡——

　　滿了！不，是過滿了！

　　在她震驚的「注視」下，滿溢的液體並未溢出，反而如同被無形之力約束，開始倒卷迴流，瘋狂地沖刷、滋養著葫蘆內壁。

　　原本透明的葫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溫潤，泛起了翡翠般的光澤！

　　……原來積滿泉水，真的會引發質變！

　　巨大的驚喜沖刷著疲憊，她正想細細體會這全新的變化——

　　彷彿心有靈犀，她猛然扭頭朝院外望去。落日熔金，為萬物鍍上暖暉，一個熟悉挺拔的身影，正推著自行車站在倉庫門口，沉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辛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強裝自然地朝他走去。

　　「你怎麼來了？」她感覺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

　　陸沉舟的視線在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語氣如常，「順路，過來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額角的細汗，「培訓還順利？」

　　「嗯，很順利。」

　　辛遙點頭，忍不住想跟他分享，「特別是那個曹素珍，學得特別快，大家都被她帶動起來了。」

　　「那就好。」陸沉舟頷首，目光裡有一絲極淡的讚許。

　　他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喝點水。」

　　辛遙接過來，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指尖彷彿有電流竄過，激得她顫了一下。

　　她飛快地擰開喝了一口，清涼的水緩解了燥熱。

　　「甜的？」辛遙忍不住舔了一下唇回味。

　　「嗯，放了點糖。」陸沉舟聲音低沉下來，視線不自覺就凝在了她紅潤的唇上。

　　辛遙的臉頰一下就暈紅起來，兩人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中。

　　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但她卻覺得臉上發熱。

　　「有什麼事嗎？」她小聲問，手指不自在地抿了下耳邊的碎發。

　　陸沉舟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秦衛東查到些東西。老鷹還沒離開，他背後的人可能還會有什麼動作。」

　　「你這幾天在這裡，自己多注意安全。晚上鎖好門窗，盡量不要單獨去太偏僻的地方。如果發現任何可疑的人或事，立刻聯繫大隊部，或者……想辦法通知我。」

　　他的話語像一盆冷水，稍稍澆熄了辛遙心中的旖旎念頭，讓她瞬間清醒過來，擔憂浮上心頭：「很危險嗎？他們想幹什麼？」

　　「還不確定。」陸沉舟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但防患於未然。你不用擔心，保持警惕就好。」

　　辛遙的心沉了沉，認真點頭：「我知道了，會小心的。」

　　正事說完，兩人之間又陷入了那種微妙的沉默。

　　夜晚的風吹過，帶來遠處田野的氣息和彼此清晰的呼吸聲。

　　辛遙感覺到陸沉舟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她有些緊張地垂下眼睫。

　　忽然，他彎腰貼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辛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腳跟卻像釘在了地上。

　　他擡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發梢，將那縷被夜風吹亂的頭髮別到她耳後。動作自然無比，彷彿演練過千百遍，指尖的溫度在她耳廓留下了一小片灼熱。

　　「昨晚……」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啞了幾分，「嚇到你了？」

　　辛遙猛地搖頭，臉頰滾燙，幸好夜色遮掩了她的窘迫：「沒、沒有。」

　　「那就好。」

　　他低聲道，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如有實質，讓辛遙幾乎以為他又要吻下來。

　　但最終，他隻是用指腹極其輕柔地、快速地擦過她的下唇，短暫而剋制。

　　「回去吧，鎖好門。」

　　他收回手，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但那眼神深處的暗湧卻並未平息。

　　辛遙紅著臉，胡亂地點點頭，小跑著回到了宿舍門口，手忙腳亂地打開門閃身進去，背靠著門闆，還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透過門縫，看到陸沉舟的身影在窗外又站了片刻，才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