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培訓最後一天了。培訓項目是操作滾筒脫粒機。

　　為了確保操作安全，辛遙提前仔細檢查和調試了機器，更換了兩根磨損嚴重的紋桿，並確認了所有防護罩安裝牢固。

　　一滴濃稠如蜜、色澤翠綠的液體，在白玉般溫潤的小葫蘆內緩緩凝結，最終「嗒」的一聲輕響，墜入葫蘆底部。

　　這聲響彷彿敲在辛遙的心尖上。

　　不一樣了。

　　昨日，小葫蘆在耗盡所有泉水後，質地從虛幻的透明徹底蛻變為這凝實的翠綠色。而此刻，這第一滴重新凝結的泉水，也與過去截然不同。

　　她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了脫粒機上。

　　幾乎就在接觸的瞬間——一幅清晰的「系統透視圖」，如同畫卷般在她意識中展開！

　　以前她感知大型的機械，感知的範圍是局限的，需要逐個區域「掃描」，而現在，在接觸的這一刻，完成的機械構造圖，就呈現在意識中。

　　她強壓下心中的震撼，收回手，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

　　第二天的課堂上，辛遙為大家示範脫粒機的操作流程——機器轟鳴著，將玉米棒吞入、脫粒，吐出金黃的玉米粒，一切順暢。

　　她關閉電源，轉向學員們：「誰來試試？」

　　在同伴的鼓勵下，曹素珍走上前，在辛遙的指導下，她合上了電閘。

　　脫粒機再次轟鳴起來，巨大的滾筒開始旋轉，聲音沉悶而有力。曹素珍拿起幾根玉米棒子，緊張地靠近喂入脫粒機。

　　就在玉米剛剛接觸高速旋轉的滾筒的剎那——

　　「嘎嘣——」

　　一聲極其恐怖、撕裂金屬般的爆響猛地從機器心臟部位炸開，刺得人耳膜生疼！

　　緊接著是更令人心悸的撞擊聲——咔嚓！哐當！整個脫粒機機身劇烈地、瘋狂地抖動起來，彷彿一頭髮狂的鐵獸，隨時要掙脫束縛！

　　「噼裡啪啦」幾聲脆響，幾塊大小不一的金屬碎片以驚人的速度，從防護罩的縫隙中激射而出，狠狠砸在旁邊的泥地上，甚至嵌入不遠處的一根木樁裡！

　　一股黑煙混合著燒焦的機油味瞬間瀰漫開來。

　　「啊——！」曹素珍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猛地向後跌坐在地。

　　一塊巴掌大的、邊緣鋒利的齒輪碎片就擦著她的褲腳飛過，將泥土犁出一道深溝。她臉色煞白，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隻差毫釐，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驚叫聲、哭喊聲、慌亂的後退腳步聲混雜成一片。

　　辛遙臉色驟變，腦子裡「嗡」的一聲，但身體反應快過思考，她一個箭步衝上前，冒著被可能還在飛濺的零件擊中的風險，死死拉下了電閘！

　　馬達的轟鳴聲戛然而止，隻剩下脫粒機內部零件因為慣性發出的「哐啷」撞擊聲，和裊裊黑煙。

　　脫粒機的外殼已經扭曲變形，滾筒歪斜地卡死在那裡。

　　「老天爺啊！炸了！機器炸了！」

　　「差點出人命了啊！」

　　「素珍！素珍，你沒事吧？」

　　人群驚恐的議論聲浪潮般湧起，人們圍住了跌坐在地、魂飛魄散的曹素珍身邊，心驚膽戰地看著那台癱瘓冒煙的機器。

　　趙主任急匆匆撥開人群衝進來，臉都嚇白了，連聲問：「傷著人沒？快看看傷著人沒？！」她扶起瑟瑟發抖、說不出話的曹素珍，確認隻是驚嚇過度、手腳有些擦傷後，才稍微鬆了口氣。

　　王老四莽牛一樣從田埂那頭沖了過來，他甚至沒顧上先去看看媳婦曹素珍有沒有受傷，而是直接指著辛遙的鼻子大罵，

　　因為激動和某種隱秘的興奮，臉頰上的橫肉都在抖動，聲音尖厲得破音：

　　「看看你們乾的好事！這就是你拍著胸脯保證的技術？！調試好了？啊？大家都看見了！要不是素珍命大，她現在就得躺這兒了！你這是殺人不用刀啊！」

　　他的話音未落，幾個早就憋著不滿的社員立刻高聲附和：

　　「賠！這機器得賠！必須賠！」

　　「公社必須給我們個說法！這太嚇人了！」

　　「女人就不該碰這些！非要搞什麼培訓，這下搞出大事了吧！」

　　「把她抓起來！」

　　人群圍堵住了辛遙和趙主任，七嘴八舌，要求給一個說法。

　　很快，農機站徐副站長就收到消息，趕來了紅旗大隊。

　　他闆著臉，分開人群走了進來，目光掃過癱瘓的機器和混亂的場面，一臉沉痛。

　　不給辛遙任何喘息和解釋的機會，他綳著臉，直接給事情定了性：

　　「辛遙同志！太令人痛心了！這是一起極其嚴重的教學責任事故，險些造成重大人身傷亡！你作為技術指導和負責人，負有不可推卸的首要責任！」

　　「你的疏忽大意，差點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我現在正式宣布，你必須立即停止一切工作，接受全面審查！」

　　辛遙站在一片狼藉和刺鼻的焦煳味中，耳邊是洶湧的指責，眼前是徐副站長咄咄逼人，想把罪名釘死在她身上。

　　她強壓下心中的委屈、憤怒，保持最後一絲冷靜，趁眾人注意力都在曹素珍身上時，快步上前，指尖飛快地按在那台脫粒機身上。

　　她的意識在觸碰的瞬間，便被拽入一個支離破碎、充滿暴戾殘響的「場」。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枚已然崩裂的主齒輪，斷裂口過於整齊，斷面呈現出不自然的脆性光澤，內部結構帶著被暴力破壞的痕迹！

　　果然跟她想的一樣，這台機器被人用工具破壞過！

　　她心中劇震，立刻擡頭，語氣斬釘截鐵：徐站長，趙主任，這齒輪斷裂異常，我高度懷疑是有人蓄意破壞！

　　「你懷疑什麼？」徐副站長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辛遙同志！機器是在你調試、你指導的時候爆裂的！差點傷了人！這就是鐵一般的事實！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狡辯，而是深刻反省！是承擔責任！」

　　他刻意把技術問題導向政治影響和責任心，一心要堵死了辛遙當眾辯解的可能性。

　　辛遙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躥頭頂。

　　周圍那些懷疑、指責、幸災樂禍的目光，針一樣刺向她。她彷彿被困入一張無形的網，束手無策，百口莫辯。

　　調查組的質詢像鈍刀子割肉，反覆而壓抑。

　　辛遙被要求留在紅旗大隊的臨時宿舍，非必要不得隨意走動，隨時準備接受問話。

　　她一遍遍地書寫事故經過，每一次提交後，都會被那位王幹事挑出新的「疏漏」和「矛盾」，語氣一次比一次嚴厲，試圖將她「操作疏忽、判斷失誤」的罪名坐實。

　　「辛遙同志，你的態度很有問題！到現在還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嗎？非要等到組織上做出嚴肅處理，你才肯低頭嗎？」

　　王幹事拍著桌子，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她臉上。

　　辛遙背脊挺得筆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到這一刻，她無比清晰地知道，這就是一場構陷。她徒勞地解釋齒輪斷裂面的疑點：「王幹事，請您仔細看，那個斷口……」

　　「斷口怎麼了？」王幹事不耐煩地打斷，「你是想說機器是別人弄壞的？證據呢？誰看見了？」

　　趙主任在一旁急得嘴角起泡，幾次想爭辯都被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王幹事，小辛同志一貫認真負責……」

　　「趙主任，我們要對事故負責，對群眾的安全負責！不能因為個人感情影響判斷！」

　　公社那邊傳來風聲，要「嚴肅處理，以儆效尤」，最壞的結果可能是調離技術崗位、記過處分，甚至可能被取消「農轉非」的資格，退回生產隊勞動。

　　這對辛遙來說，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

　　回到臨時宿舍，辛遙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但她絕不會就這樣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