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機站。

　　周站長一臉沉重，他剛從公社的調查討論會回來。

　　「陸顧問，情況不太妙。」

　　他關上門，壓低聲音，「紅旗大隊那邊的事，辛遙堅持說齒輪斷裂面有問題，是人為破壞的。我信她，她不是信口開河的人。技術上，她也比站裡絕大多數人都紮實可靠。」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但是，沒有證據啊！劉主任他們咬死這一點，說即便是人為，也是她防範不力、檢查不細導緻的，責任依然在她！現在這種情況，對辛遙非常不利。」

　　陸沉舟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周站長嘆了口氣：「劉主任是抓著這個機會不放，說什麼要平息社員恐慌，要給下面一個交代……我看，他就是想快刀斬亂麻，把罪名坐實，免得節外生枝。」

　　「我知道了。」陸沉舟沉默片刻，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謝謝您，周站長。」

　　周為民看著他冷靜的樣子，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重重嘆了口氣，搖搖頭，起身離開了。後續如何，已經不是他這個小小的農機站站長能左右的了。

　　辦公室內恢復了寂靜。

　　陸沉舟清楚，公社劉主任一直在尋找機會對付他，一定會盯死這個機會，不會輕易放手。

　　什麼平息社員恐慌，給下面一個交代，無非都是借口。他真正想的，是「趁你病，要你命」，先下手為強，快速給辛遙定罪。

　　還有那些應聲蟲，這些人要犧牲辛遙，快速結案，避免矛盾紛爭。

　　陸沉舟的目光落回桌面的圖紙上，但眼神卻已沒有聚焦。

　　常規的調查路徑，已經被人為堵死了。他不能再等下去。

　　不久之後，縣委辦公室一個電話直接打到了固莊公社書記辦公室。

　　「紅旗大隊培訓事故的事，縣裡有關領導知道了。新技術推廣遇到問題很正常，關鍵是實事求是，查明原因，總結經驗教訓，不要輕易下結論，更不能挫傷同志們的積極性。要相信科學鑒定嘛！」

　　輕飄飄幾句話，調查組的氣氛一瞬變了天。

　　王幹事再看辛遙時，眼裡的倨傲和刻薄消失了，變得驚疑不定起來，問話時也小心翼翼，甚至帶上了幾分客氣。

　　「咳……辛遙同志，」他咳嗽兩聲，試圖挽回自己之前的糟糕印象，「關於事故機器的鑒定，我們已經聯繫了縣農機廠最有經驗的老師傅，明天就會派人把損壞的零件送過去做分析，看看斷裂原因到底是什麼。」

　　辛遙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這突如其來的轉變。

　　然後心猛地一跳，立刻明白了——是陸沉舟！隻有他有這樣的能力和能量。

　　斷裂的零件被小心封裝送檢。

　　調查組彙報了初步鑒定結果：零件疑似人為破壞，教學事故的結論不成立。

　　劉主任的臉色難看至極，他試圖掙紮：「就算是事故，那也是在培訓期間壞的，她辛遙作為指導老師，檢查不細，難道就沒有責任嗎？」

　　分管農業的李主任終於找到了機會，猛地一拍桌子：

　　「劉會根！你這是什麼話！現在證據指向是有人破壞！這是刑事案件！辛遙同志是受害者！我們應該立刻報警，追查破壞分子！你還在這裡揪著辛遙同志不放？你是什麼居心？！」

　　公社書記臉色鐵青地瞪了劉主任一眼，後者悻悻地閉了嘴。

　　對辛遙同志的所有不當指控立刻撤銷。成立專案組，由公社武裝部牽頭，派出所配合，徹底調查這次破壞事件！

　　通知下達到紅旗大隊時，辛遙正在宿舍裡看書。

　　趙主任又恢復了一身淡定的幹部氣質，打起了官腔：「小辛同志！你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公社撤銷審查了，你是清白的，儘快恢復培訓！」

　　儘管早有預感，但乍然聽到這個消息，辛遙還是鼻子發酸，這幾天的委屈、壓力、憤怒，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釋放。

　　走出宿舍，陽光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

　　幾個女學員遠遠地跑過來，臉上帶著笑容和歉意。

　　曹素珍跑在最前面，臉上帶著十足的歉意：「辛技術員！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培訓還能繼續嗎？」另一個學員怯生生地問。

　　辛遙看著她們，心中的陰霾慢慢散去。她微笑點頭：「能！明天就繼續！」

　　看著大家離去的背影，辛遙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沉澱下來，化作一絲凝重。

　　巨大的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她的心頭：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台舊的脫粒機，就算全壞了，又能值當什麼？除非……對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機器本身。

　　是針對培訓來的？

　　王老四那張憤怒又夾雜著隱秘快意的臉在她腦海中閃過。是他嗎？

　　還是……沖著她來的？

　　這個念頭讓辛遙感到一股寒意。

　　她擋了誰的路？得罪了什麼人？徐副站長？劉主任？他們是不滿意她，但至於用這種險惡手段來陷害她嗎？就為了把她趕出農機站？

　　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覺得這個想法有些過於驚悚。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有一個冰冷的事實擺在眼前：有一個，或者一夥人，正藏在暗處。他們熟悉培訓安排，能悄無聲息地接近場地，並且對她，懷著極大的惡意。

　　這次她僥倖躲過，下次呢？對方沒有得逞，會善罷甘休嗎？

　　她知道，必須更加小心，更加警惕。

　　天黑後，陸沉舟來到培訓點找辛遙。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她臉上，仔細地、快速地審視了一遍，像是確認她是否真的無恙。

　　「還好嗎？」

　　「嗯。」辛遙點點頭，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河面粼粼的波光，「謝謝你。」

　　陸沉舟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他再次開口：「這次的事情，是沖著你來的。」

　　辛遙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為什麼？」

　　她下意識地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和迷茫，「我隻是個普通的技術員，我……」

　　陸沉舟低嘆一聲，雙手握住了她纖薄的肩膀，「你還是我陸沉舟的未婚妻。動你，比直接動我，更容易，也更有效。」

　　辛遙的臉色微微發白，手指蜷縮起來。她想到了這個可能，但從他口中得到確認，衝擊力依然巨大。

　　看著她瞬間緊繃的樣子，陸沉舟輕輕將她擁進懷裡，「怕了？」

　　辛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搖了搖頭：「有點……但更多的是生氣。」

　　她伸出手，牢牢抱住眼前充滿安全感的身體，聲音帶著沮喪和挫敗，「我是不是很沒用？遇到事情，隻能任人拿捏……」

　　「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還要靠你……我這樣，隻會成為你的拖累……」

　　陸沉舟的手臂收緊了些。他沒有立刻安慰，而是沉默了片刻，等她情緒稍微平復。

　　然後，他稍微退開一點，單手托起她的臉，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他的目光深邃而專註。

　　「不要妄自菲薄，你的天賦已經遠勝大多數人！陰謀詭計你沒經歷過，一時失措很正常。」

　　「至於拖累……」

　　「他們的目標是我，你才是被我拖累的人。」

　　他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的淚滴，語氣沉重：「你是我的責任，是我沒把你護周全。你要做的，就是學會更好地保護自己。明白嗎？」

　　辛遙怔怔地看著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那股憋悶終於散去。她重重點了下頭，眼神重新變得清亮而堅定：「我會學，你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