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姐夫
離開農機站的路上,夏日的風吹在劉主任身上,他卻覺得有點冷。
心裡對陸沉舟的忌憚達到了頂點。他徹底熄了直接打聽的心思。
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獨自坐了很久。
最終,他通過隱秘渠道,給如同驚弓之鳥般躲藏的老鷹,送去了一個嚴厲的警告:「風聲緊,眼睛放亮,尾巴夾緊,最近千萬別冒頭!誰出了事,都自己擔著!」
縣裡針對黑市和教唆青少年犯罪的摸排行動,雷厲風行,很快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幾條線索迅速匯聚,都明確指向了同一個目標——黑子。
公安人員行動迅捷,很快就將黑子及其幾個核心同夥一舉抓獲。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公社。
可惜的是,老鷹如同陰溝裡的老鼠,嗅覺極其靈敏,在公安動手的第一時間,就立刻切斷了與黑子的一切聯繫,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人間蒸發。
黑子被抓進去後,心理防線很快崩潰,扛不住審訊,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自己乾的那些欺瞞哄騙、倒買倒賣的勾當。但涉及到老鷹和更深層次的東西,他知道的有限,也更不敢亂說,隻咬定很多事是自己一人所為,或是手下人胡亂行事。
儘管如此,對辛遙和辛邦而言,壓在心頭的最大一塊巨石,終於被搬開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辛邦把自己反鎖在屋裡,號啕大哭,像要把這段時間所有的恐懼和壓力都徹底沖刷乾淨。
趙秀蘭和辛華林在院子裡面面相覷,這小子這是怎麼啦?多少年沒見他這麼哭過了!
二人一起看向辛遙,目光詢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辛遙含笑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她靠在椅背上,愜意地享受著傍晚的一絲涼爽夏風,長長地、深深地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到幾乎麻木的神經,終於能夠慢慢鬆弛下來。
過了許久,哭聲漸歇,她才輕輕推門進去。
看到弟弟哭得雙眼紅腫、鼻頭通紅,臉上還掛著狼狽的淚痕,她走過去,沒有責備,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邦擡起頭,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姐……我錯了……我當時真的怕死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爸媽……」
「過去了,小邦。」
辛遙的聲音很輕很軟,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吃一塹長一智,記住這個教訓。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腳下的路,得一步一步走踏實才行。」
辛邦用力地點著頭,不好意思地胡亂擦了擦臉頰上的淚。
然而,辛遙心底清楚,老鷹還未落網。眼前的平靜隻是風雨間隙的短暫喘息,真正的隱患,還潛伏在暗處,未曾消除。
天剛蒙蒙亮,一輛風塵僕僕的軍用吉普車碾著鄉間的薄霧,一個利落的甩尾,停在了榆林大隊院子門口,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車門打開,下來一位身姿筆挺、略帶疲憊的年輕男子,他揉了揉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用力搓了一把臉,試圖驅散連夜趕路的睏倦。
俊朗的眉宇間帶著一股混不吝的風流氣,但也難掩其下的凝重。
來人正是秦衛東。
宿舍的門虛掩著,陸沉舟剛起不久,正在洗漱,眼底淡淡的青影,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愈發蒼白。
「舟哥!我這千裡迢迢來探親,你也不迎接一下。」
秦衛東推門而入,聲音裡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但眼神卻迅速在他臉上掃過,那點喜悅立刻被擔憂取代。
陸沉舟擡起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怎麼來了?」
「我能不來嗎?」
秦衛東反手關上門,鮮亮的軍綠襯衣和陳舊的土坯房對比鮮明。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上下打量著陸沉舟,眉頭越皺越緊。
「你身體怎麼樣?止痛藥還在吃嗎?我看你臉色比上次見更差了!這窮鄉僻壤的,醫療條件這麼差,你非要在這硬扛著?」
「還有,你最近是不是動用關係,處理了幾個地痞流氓?你知不知道這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秦衛東語氣急切,帶著幾分責備。
陸沉舟沒有直接回答,隻是起身給他倒了杯水,語氣淡漠:「處理點小事。」
「小事?」
秦衛東幾乎要氣笑。
他接過水杯,沒喝,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我這次來,就是給你提個醒。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那邊最近有些異常的無線電活動,指向你這個區域。我高度懷疑,上次你去濱海市的消息,被洩露出去了。」
「有人盯上了你!這些地皮流浪確實是小蝦米,但背後可能藏著大魚!這地方馬上就要開始不太平了,你不適合再待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此行的目的:「跟我回城吧,舟哥。單位安保級別足夠,醫療條件也好。」
陸沉舟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杯壁。
秦衛東的話像重鎚敲在他心上。他當然知道風險,但……
「我會考慮的。」他最終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少年清朗又帶著點隨意親昵的聲音:「姐夫,今天去農機站嗎?」
辛邦的腦袋從門縫裡探了進來。
看到有個陌生人在,後面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他意識到自己闖了禍,頭一下又縮了回去。
呸,他輕輕打了一下自己的臉,他姐三令五申不許他瞎叫姐夫,竟然被外人給聽去了!
門外傳來他刻意清嗓子的聲音,然後是一本正經的敲門聲和明顯故作沉穩的語調:「陸、陸同志,我姐讓我來說一聲,今天培訓班結業,她要早去站裡做準備。」
話音剛落,就是一陣急促的、狼狽逃竄的腳步聲快速遠去。
宿舍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秦衛東臉上的表情先是瞬間凝固,像是沒聽清,然後慢慢碎裂,最後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比剛才的辛邦還圓,怪模怪樣地挑著眉,拖長聲調難以置信地調侃了一句:
「姐——夫——?」
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他抱著雙手,繞著陸沉舟來迴轉圈,興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
「舟哥……陸沉舟同志……」
他湊近到陸沉舟耳邊,嘴角上揚,「你最好給我解釋解釋,這個姐夫是怎麼個意思?」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揚高八度:「好傢夥!我說你怎麼鐵了心要在這窮鄉僻壤紮根!說什麼清靜養病!原來是在這偷偷把終身大事都定了?!金屋藏嬌都不夠,你這是直接原地成家了啊!」
陸沉舟:……
他面無表情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耳根處卻浮起一絲微紅。
「什麼時候的事?啊?」
秦衛東不依不饒,「哪家的姑娘?是不是剛才跑來那個愣頭小子的姐姐?好你個陸沉舟,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連我都瞞得死死的!快說!發展到哪一步了?」
什麼警告、什麼風險、什麼回城建議,此刻全被這個爆炸性的新聞炸得灰飛煙滅,隻剩下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