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挑釁
籌備了許久的培訓班終於開課了。
農機站倉庫被改成了臨時教室,牆上「固莊公社第一期農機維修技術培訓班」的紅布橫幅格外醒目,下面坐著二十幾個從各大隊來的學員。
張技術員站在臨時搭的講台前,講得口乾舌燥,汗珠順著額角滑落,洇濕了胸前的工作服。
下面的狀況卻層出不窮。
有人被午後的困意侵襲,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
有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家長裡短;
後排一個老把式甚至不耐煩地嘟囔:「扯這些虛頭巴腦的有啥用?機器趴窩了,一扳手下去聽聲兒不就知道了?費這勁!」
午休時,張技術員摘下眼鏡,疲憊地揉著眉心,對辛遙連連嘆氣:「小辛啊,這樣下去不行啊。照這樣,一周培訓結束,能學到東西的恐怕沒幾個。」
辛遙遞過一杯涼開水,目光掃過嘈雜的院落,心中早有思量。
「張技術員,統一講課確實效果不好。您看這樣行不行?」
辛遙遞過一杯涼開水,目光掃過嘈雜的院落,鼓起勇氣,把心中思量已久的想法說了出來:「張技術員,您看這樣行不行?」
「把學員分成小組,文化高的帶文化低的,老師傅帶新手。最後搞個小組故障排除比武,看哪個小組又快又好,咱們給優勝組發個獎狀,也算是個精神鼓勵。」
張技術員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這法子好!就像車間裡師傅帶徒弟!就這麼辦!」
分組之後,課堂氣氛果然活躍了不少。
學得快的有成就感,教得認真;學得慢的有人手把手教,不再畏難。
集體的榮譽感像一根無形的線,把鬆散的人群稍稍擰緊了些。
然而,麻煩還是來了。
實操課上,一個身材壯實、臉上帶著幾分桀驁的年輕學員,手裡掂著一個剛拆下來的噴油嘴,斜眼看著正在耐心指導別人的辛遙,突然故意提高了嗓門,聲音帶著十足的挑釁:
「哎!我說辛老師!看你年紀比我還小幾歲吧?這噴油嘴,你自個兒親手修好過幾個啊?別是光會書本上那點東西,就來教我們了吧?」
一瞬間,倉庫裡所有的說笑聲、討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看好戲一樣看向辛遙。空氣凝固,隻剩下旁邊一台機器底盤偶爾滴落的機油聲,「嗒……嗒……」地敲在人心上。
王師傅眉頭緊鎖,想開口呵斥,被張技術員用眼神制止了。張技術員想看看,這個他看好的姑娘,會如何應對這種直白的挑釁——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個學員,又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看向她的人。
她臉上沒有一絲被冒犯的惱怒,反而走上前幾步,目光落在那學員手中掂量的噴油嘴上。
「這位同志,你手裡這個噴油嘴,如果我沒看錯,霧化不好,還間歇性滴油,對嗎?」
那刺頭學員一愣,他確實是因為這個才把它拆下來的,嘴上卻硬:「是又怎麼樣?毛病明擺著,修得好才算本事!」
辛遙不再多言,直接從他手中接過那個油膩的舊零件。
在她的指尖觸碰到金屬外殼的瞬間,感知能力已悄然啟動——內部精密的構造、因磨損而略微變形的針閥,以及更隱蔽的、在油路轉角處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膠質積碳,瞬間在她腦海中形成了清晰的圖像。
她徑直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工具,動作熟練地開始分解。動作不快,卻異常穩定精準。
「大家看,」她一邊操作,一邊講解,「表面看是針閥磨損,導緻密閉不嚴。但根源在這裡——」
她用極細的通針,精準地探入一個細微的油路孔,輕輕一刮,帶出了一點黑色的膠狀物。
「這一小點積碳,位置很刁鑽,它會間歇性地部分堵塞油路,影響供油壓力,反過來又加劇了針閥的異常磨損。隻更換針閥,治標不治本,用不了多久老毛病還會犯。」
說話間,她已經利落地清理了積碳,更換了備用的標準針閥,重新組裝,動作如行雲流水。
有經驗的老師傅才能看出來,辛遙每一次旋緊的力道都精準得如同經過精密計算。
她的指尖就是最靈敏的扭矩感測器,確保密封面均勻貼合,既不因過緊而損傷,也不因過松而洩漏。
最後,她將修復好的噴油嘴接到一個小小的手動測試器上,用力一壓——
「噗」一聲輕響,一股極其均勻細密、宛如晨霧般的油霧從噴孔中噴射而出,在燈光下形成一道完美的扇形。
整個倉庫鴉雀無聲。
都是跟機器打交道的人,誰都看得出,這修復的效果堪稱完美!這不僅僅是修好,這是找到了病根,手到病除!
那個挑釁的學員張了張嘴,臉皮漲得通紅,看著那團完美的油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圍那些原本觀望甚至看笑話的目光,瞬間變成了驚嘆和佩服。
辛遙這才放下工具,用棉紗擦了擦手,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刺頭學員身上,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位同志問得好,實踐經驗確實重要。但經驗不隻是摸扳手的時間,更是用心觀察、找到問題根源並用正確方法解決它的能力。」
她舉起那個修復如新的噴油嘴,「咱們今天聚在這裡,不是為了比誰更厲害,爭個高下。是為了以後地裡的機器『鬧脾氣』時,咱們心裡能不慌,手裡有真招,能快速讓它重新為生產服務,不給集體造成損失。這才是最實在的。」
她頓了頓,看向那學員,眼神清正,毫無譏諷之意:「如果你在實操中遇到任何不明白的地方,隨時可以來問我,我們一起研究。」
「我們的目標是一緻的,就是把機器修好,把地種好。」
一場風波,被辛遙四兩撥千斤地按了下去。
張技術員和王師傅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讚賞。這姑娘,不僅技術過硬,這份沉穩大氣,更是難得。
張技術員和王師傅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讚賞。
此時的公社辦公室,劉主任到底還是坐不住了。
陸沉舟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不拔出來,他寢食難安。
他之前翻遍能接觸到的所有檔案,關於陸沉舟隻有一份薄薄的幹部登記表,除了姓名、年齡等最基本的信息,其他欄目幾乎全是「組織掌握」。
那份蓋著「國防工業辦公室」大紅印章的介紹信,更是像一道無聲的警告,明明白白告訴他:此人的背景,深不可測。
他打著「關心培訓班進展」的借口,來到了農機站。有意「偶遇」了正在角落短暫休息的陸沉舟。
「陸顧問,辛苦!辛苦!」
劉主任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老遠就伸出手,「培訓搞得怎麼樣?這幫粗手粗腳的傢夥,沒給你惹什麼亂子吧?」
他用力握著陸沉舟的手,感覺對方的手掌乾燥而穩定,帶著一種內斂的力量感。
「一切順利,有勞劉主任費心。」
陸沉舟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握手一觸即分。
「順利就好,順利就好啊。」
劉主任笑著,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在陸沉舟臉上逡巡,話鋒一轉,「陸顧問,你以前所在的大單位,肯定也經常組織這種技術培訓吧?你肯定是經驗豐富,手到擒來啊!」
陸沉舟擡起眼,目光淡淡地看向劉主任,「以前隻是參與,談不上組織。現在也是在摸索學習。」
劉主任心裡暗罵一聲「滑頭」,臉上笑容不變,又故作隨意地旁敲側擊:「那是那是,學習進步嘛。說起來,這次培訓,縣裡局領導有沒有什麼特別指示?我們下面的工作也要緊跟步伐……」
「上級要求我們立足本職,服務好農業生產。我們聽從安排,做好分內事而已。」
幾個回合下來,劉主任感覺自己所有的試探都像拳頭打在了棉花上,軟綿綿無處著力,反而在對方那深不見底的目光下,感覺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後背隱隱冒出一層細汗。
他乾笑幾聲,再也找不到話頭,隻得背著手,訕訕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