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支持
今天,為期一周的農機維修技術培訓班正式結束。
農機站的教室裡,正在舉辦結業儀式。公社裡分管農業的李主任也來了,氣氛高漲。
結業儀式後,辛遙正被一群學員圍著,給大家發放結業證明。
她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眼睛水潤晶亮,仿若星光,紅色的臉頰自帶一種蓬勃的朝氣,連清瘦單薄的肩膀彷彿都蘊含了無窮的向上的堅韌力量。
陸沉舟站在教室門口,就這麼默默地打量著辛遙。彷彿也被她感染,嘴角不由得微微翹起。
秦衛東摸了摸下巴,來回看了看這兩個人,心裡暗暗嘖了一聲,從剛才看到這姑娘起,陸沉舟就跟吃了蜂蜜一樣,少有的渾身放鬆。
哥們這是真有事了!
他手肘拐了陸沉舟一下,挑著眉,頭偏著點了一下辛遙的方向,無聲發問:「姐——夫——?」
陸沉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理他。
人群漸漸散去。
公社婦聯趙主任一把拉住了周站長,一臉發愁,「周站長,辛技術員!你這培訓辦得好,不過,你看看台下坐著的,有一個女學員嗎?」
周站長一愣,撓撓頭:「這……婦女同志可能對機器不太敢碰……」
「不是不太敢,是怕!是覺得那不是她們該碰的!」
趙主任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八度,「現在地裡多少活計是婦女頂著的?婦女能頂半邊天,這口號難道白喊的嗎?都叫工業學大慶,這女同志一看到機器就犯怵,你說怎麼辦?」
周站長頭疼,這他也管不著啊!
趙主任越說越激動,看向辛遙,眼神熱切:「小辛啊!你今天講得真好!條理清楚,膽子也大!我琢磨著,能不能專門給咱們公社的婦女們也搞個培訓,不用學多深,就讓她們敢上手,知道機器沒那麼嚇人,能幫上大忙就行!這可是功德無量的大好事!」
辛遙的心猛地被戳中了。
她想起了自己剛摸扳手時的忐忑,想起了村裡那些默默勞作的婦女,更想起了差點因彩禮斷送一生的李紅英……
一腔熱血直衝頭頂,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清脆地應道:「主任!我能幹!」
周站長:……
嗨!這個小辛,怎麼人家說一句也她就上竿子往上爬!年輕,不懂事!
他覺得嗓子癢癢,清著嗓子咳了兩聲。
「哼,說得輕巧。」
徐副站長彷彿神兵天降,陰陽怪氣的樣子,「婦女培訓?誰掏油錢?誰負責機器損耗?出了安全事故誰負責?別到時候好事變壞事,功勞沒撈著,惹一身騷!」
辛遙被噎得臉一紅,剛才的熱血冷卻了些,意識到自己確實考慮不周,有些莽撞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我支持。」
眾人回頭,隻見陸沉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一個氣宇不凡的年輕人。
辛遙擡眼一看,心跳驟停了一拍——秦衛東!
他曾警告過她「離陸沉舟遠點」,而她……
陸沉舟的目光掠過徐副站長,直接看向周站長和趙主任,「趙主任說得很對,培養生產隊女同志使用農機,是解放勞動力,是大事。站裡應該支持。辛遙同志有能力,就該放手讓她去做。隻要嚴格規範流程,加強安全教育,相信不會有什麼問題……」
趙主任得到聲援,一掃剛才的尷尬,雙手一拍,道:「油錢損耗我們婦聯去想辦法申請專項補貼!我去跟公社領導提交申請,你們農機站派小辛同志支援一下,怎麼樣?」
話說到這個地步,周站長還能說什麼,自然一口答應,「沒問題!這是好事,小辛,你配合趙主任,全力支援婦聯的工作!」
這事兒就這麼初步定下來,眾人散去,隻餘下辛遙、陸沉舟,還有滿臉好奇的秦衛東。
辛遙的滿腔關心,在看到秦衛東這一刻,化成了尷尬,還有些心虛。
她……不僅沒離遠陸沉舟,還跟他定了親!
秦衛東溜溜達達地走到辛遙面前,眼神十足玩味地上下打量著辛遙,嘴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辛遙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隻能硬著頭皮,微微點頭,乾巴巴地擠出一句:「你好……秦同志。」
秦衛東彷彿沒聽見,忽然側過頭,對著旁邊的陸沉舟,用一種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都隱約聽到的音量,拖長了調子問道:
「舟哥——這位女同志看著有點眼熟啊?」
辛遙的臉「轟」一下全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絕對是故意的!
陸沉舟面無表情地瞥了秦衛東一眼,自然無比地接過話,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辛遙同志,站裡的技術員。秦衛東,我朋友。」
秦衛東這才彷彿恍然大悟,對著辛遙伸出手,笑容燦爛得晃眼,話裡有話:「哦——原來是辛遙同志啊!怪我怪我,是我記性不好……」
「早就聽舟哥提過,農機站有位特別厲害的女技術員,原來就是你。總算對上號了!果然……名不虛傳!」
他握著辛遙的手還故意稍稍用力晃了晃,眼神裡的調侃幾乎要溢出來。
辛遙隻覺得被他握住的手滾燙,抽回來也不是,不抽也不是,隻能勉強維持著鎮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秦同志過獎了,我……我就是做好本職工作。」
陸沉舟終於再次開口,打斷了秦衛東的表演:「你不是還要去辦事?」
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秦衛東見好就收,也知道不能真把陸沉舟惹毛了。他聳聳肩,拉長了聲音,意味深長地看了辛遙一眼:
「得嘞!舟哥,我先走了啊!辛遙同志——回見!」
說完,他轉著車鑰匙,大搖大擺地走了。
夜深人靜時,辛遙沉浸入一種深沉的茫然和不安中。
她清晰地記得,那是在劉建仁的威脅和流言蜚語最甚囂塵上的時候,陸沉舟提出的「權宜之計」。他說:「一年為期。一年後,你若想離開,我絕不糾纏。」
當時的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幾乎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
她以為這是一場交易,她用他的庇護渡過難關,他用她的身份更好地融入這裡,各取所需,一年後橋歸橋,路歸路。
可事情的發展,早已偏離了最初的軌道。
他的守護、他的教導……他沉默卻堅實的陪伴……像涓涓細流,不知不覺間早已滲透她的心扉。
她沉迷於這種有人可依、有人可靠的溫暖裡,刻意不去想一年之期。
秦衛東的出現,像一把冰冷的刀,無情紮破了她自欺欺人的幻夢,迫使她去面對一個冰冷的事實——
陸沉舟不屬於這裡,不是她的幻夢。
「我該怎麼辦……」辛遙把臉埋進掌心,心裡亂成一團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