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謀未來
一切塵埃落定。
辛遙壓下翻湧的情緒,正準備上前鄭重道謝,一個身影卻搶先一步,硬生生隔斷了她看向陸沉舟的視線。
是鄒雋!知青點的女知青。
她穿著一件時髦的列寧裝,留著齊耳的「假上海」髮型,雙手捧著一個潔白的搪瓷缸,遞到陸沉舟面前。臉頰緋紅,語氣甜膩:
「陸同志!你剛才真是太厲害了!累壞了吧?快喝口涼茶!」
辛遙的腳步倏地頓住,有些遲疑。
這個鄒雋……前世就是這樣,整天糾纏陸沉舟,甚至不惜賠上自己的名聲「投懷送抱」,一心要嫁給陸沉舟……
鄒雋彷彿感受到她的注視,轉頭看過來,眼底藏著一絲尖銳。
辛遙那張過分漂亮的臉蛋,讓她感受到了強烈的威脅。
辛遙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她平靜沖她點頭緻意,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
「不必。」
隻有兩個字,真是冰冷無情!陸沉舟甚至連一絲客套的敷衍都懶得給予。
彷彿她隻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
鄒雋臉上甜蜜的笑容瞬間僵住,遞出的搪瓷缸懸在半空,像一個的笑話。
陸沉舟側身一讓,動作乾脆利落,避開了她和她那杯示好的涼茶。
周圍還沒散盡的社員們,投來各種目光——好奇、譏誚、看熱鬧……鄒雋心中暗恨,臉上火辣辣的。
他怎麼能……他怎麼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如此毫不留情地給她難堪?!
她死死捏緊了搪瓷缸,指節泛白。
好,陸沉舟,你夠狠!咱們走著瞧!
她陰冷地瞥了一眼旁邊的辛遙,猛地轉身擠出人群。
辛遙將她眼中的怨毒看得分明,心裡一嘆:無妄之災!
以後還是離這位鄒知青遠點,這姑娘不止心思不正,還手段頻出,上輩子差點攪得陸沉舟名聲盡失。
她要怎麼提醒一下陸沉舟呢?總不能看著他重蹈前世覆轍……
收斂心神,她拉著辛邦一起上前,走到陸沉舟和張技術員面前,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陸同志,張技術員,」她是真心感激,「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們。謝謝你們主持公道,救了我弟弟,救了我們一家。」
陸沉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暗自打量,「不必客氣。」
很好,有四個字。
這個人說話總是這樣簡潔,一個字都不浪費。
張技術員倒是爽朗又健談:「別客氣!實事求是嘛!是你自己觀察仔細,抓住了關鍵。以後有啥事,還可以來農機站找我!」
這份樸素的認可,讓辛遙心頭如暖流淌過。
劫後餘生,真是慶幸!
辛遙和趙秀蘭一左一右護著辛邦,回到了那個雖破舊卻終於驅散了陰霾的家。
父親辛林安靠在床頭,淚濕眼眶。
辛林安沒說幾句話,就再也撐不住腰疼,隻能在趙秀蘭的扶持下,躺到了床上。
他揮了揮手,讓兩個孩子出去玩。
趙秀蘭不住地用袖口抹著眼淚,開始張羅著要做點好吃的犒勞兒女,嘴裡反覆念叨:「好了,沒事了……得好好謝謝人家陸同志和張技術員,是咱家的大恩人……」
「哎,咱家也沒啥像樣的飯菜,不然怎麼也得請人家來吃頓飯。」
辛遙:……
就算請了,陸沉舟大概率也不會來……
短暫的溫馨之後,冰冷的現實再次浮現。
辛遙鼻子一酸。
父親之前可是村裡頂呱呱的壯勞力,現在卻一天裡有半天都躺床上。
去年隊裡派他去修水壩。
沒想到挑的石頭太重,路又濕滑,一跤摔倒,腰背磕在了河壩的石頭上,當時就疼得起不來了。
送去公社衛生院,又送去縣醫院,都說是腰椎壓縮性骨折,這個病隻能養著,沒法徹底複位。
疼痛發作的時候草藥外敷、口服止痛片,保守治療,隻能這樣了。
不能彎腰,不能負重,也不能長時間站立或行走,重體力活完全乾不了。
父親的精氣神一下就垮了。
卧床靜養了三個月,他才開始做些輕省的手工活。
全家唯一的壯年全勞力,一下成了半勞力,加上看病用藥欠的錢,這個家一貧如洗。
辛遙心裡沉甸甸的,睜眼閉眼就兩個字:掙錢!
隻有辛邦,到底少年心性,劫後餘生,又回到了熟悉的環境,精神很快放鬆下來。
他眼睛一掃,發現了那台工農兵牌收音機,習慣性撥弄了下開關,指示燈竟然亮了!
一陣激昂的音樂聲傳來,是《紅星照我去戰鬥》。
「姐!」他驚喜地叫出聲,「誰把它修好的?」
辛遙瞥他一眼,沒好氣地說:「當然是你姐我修好的。」
辛邦繞著辛遙轉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她,怪裡怪氣的樣子。
氣得辛遙擡手就在他腦門敲了個闆栗。
「看什麼看,就許你會拆,不許我會修?」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啊!姐,你這簡直是……無師自通,天才!」辛邦嘖嘖稱奇。
「什麼天才,就是瞎琢磨。」
辛遙語氣平淡,特殊能力的事情太過奇異,不能告訴辛邦。
「昨天心裡慌,就想著找點事做。把它拆開了,看見裡頭有根細銅絲好像斷了,就試著接上……沒想到,真就這麼碰巧,修好了。」
「姐!你蒙都能蒙對,夠我吹一年了!」
辛邦聽得兩眼放光,「回頭你教教我。這要去維修點修一下,最少也得三塊錢,還得排隊等上個把月呢!」
看著弟弟興奮的臉,一個念頭如同火花般在她腦海中炸開:維修。
收音機、手錶、座鐘……甚至自行車……在七十年代,這些東西無一不是金貴無比的「大件」。壞了,往往就意味著巨大的損失。
正規的維修點特別少,收費不便宜,還因為經常缺配件拒修,所以,很多時候大家隻能眼睜睜看著寶貝變成廢鐵。
而自己的特殊能力,不正好可以用在這上頭嘛!
這不就是眼下最適合她,最能快速換來活錢的路子嗎?
不需要本錢,隻需要她這雙眼睛和這雙手,簡直太適合她了。
修好一件,哪怕隻收幾毛錢、一塊錢,積少成多,也能緩解家裡的燃眉之急。
但興奮之餘,冰冷的現實立刻給她降溫。
現在還不允許私人經營,投機倒把的帽子誰也戴不起,輕則批評教育,重則批鬥勞改。
至少要再過兩三年,政策才會逐漸放開。
要想通過修理這些設備掙錢,要麼走黑市,風險極大;要麼……想辦法進入公家的維修系統,但這談何容易?
另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是她自身:光有感知能力,卻沒有匹配的理論知識,身懷寶山,卻半點用不上。
家裡這台收音機,結構簡單,而且壞的地方也方便修復,她可以連蒙帶猜地修好它。
可面對拖拉機這樣複雜的機械,她完全是摸不著意思頭緒,不懂其建造和運轉原理,即便知道哪裡有故障,也不知其名,不得其法。
她需要知識。
需要系統的、嚴謹的機械知識,來理解這些設備的原理,然後才能真正地「診斷」出其中的故障,進而修復這些故障。
不管是為了眼下,還是為了將來,她必須儘快找到獲取知識的途徑!
目光再次落到那台收音機上,辛遙語氣變得異常認真,「小邦,你喜歡擺弄這些,是好事。但光是喜歡不夠,不能瞎擺弄。咱們得學裡面的道理。不然……」
她頓了頓,「拖拉機這樣的禍事,還會發生。」
辛邦臉上的興奮褪去,耷拉下了腦袋,姐姐的話點醒了他。
「你馬上就初中畢業,爸倒下了,你就是咱家的頂樑柱,以後得靠我倆撐起這個家。家裡還欠著一屁股的債……」
辛遙哄著眼前尚帶稚氣的弟弟,想起他前世的坎坷,喉頭一陣哽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