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我不怕
陸沉舟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光芒,「從現在起,你要記住三點。」
辛遙下意識地站直了些。
「第一,任何不尋常的人、事、物,都要多看一眼,多想一層。」
「第二,學會自保。盡量避免單獨去太偏僻的地方。晚上鎖好門窗。遇到緊急情況,保命第一,其他都是次要。」
「第三,信任我。無論發生什麼,或者你懷疑什麼,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要自己冒險去查證。」
「嗯!」她鄭重地點頭,將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陸沉舟看著她一臉鄭重的模樣,極輕地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融進晚風裡:「本來不想讓你這麼快就接觸這些陰暗的東西。」
辛遙的心裡漾開了一圈極輕的漣漪。
她擡起頭,看著他被月色勾勒出的側臉,忽然鼓起勇氣,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臉頰,聲音雖輕卻無比堅定:「我不怕!」
少女的唇瓣柔軟而溫熱,帶著豁出一切的勇氣和信任,輕若鴻羽,重若千鈞。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劇烈而陌生的節奏撞擊著胸腔。攬在她腰間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許。
他垂下眼眸,月色下辛遙眼眸若星。他擡起手,拇指極其輕柔地揉過辛遙紅潤的唇,目光深沉如夜,心中翻湧著憐惜與動容。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了幾分,「我知道了。」
他再次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感受著她細微的顫抖和依賴。
……
脫粒機事件的陰霾並未持續太久,反而讓辛遙在暴風驟雨洗禮後,變得更加堅定。
第一期培訓的女學員順利結業。
目前,為響應國家號召,省市縣各級目前對「婦女技術培訓」都傾力支持,固莊公社的培訓成果呈報縣裡後,受到了上級組織的褒獎。
婦聯趙主任政績功勞簿上,又添了一筆,滿心幹勁地向公社申請全公社巡迴培訓計劃。
所謂的「巡迴培訓計劃」,是辛遙提的建議:
「集中培訓效果好,但覆蓋面小,風險集中。」
「我建議化整為零,挑選各大隊一兩個學得快的骨幹,我先集中帶她們幾天,然後由她們做種子,回各自大隊帶動更多人。我們定期去各大隊巡迴檢查、指導和解決難題。」
趙主任眼睛一亮:「哎呀,跟我想一塊去了,好主意!」
周站長也表示支持,立刻協調各大隊落實場地和人員。
紅旗大隊的曹素珍已經成了一顆「種子」。
脫粒機事件後,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爆發出更強的韌性。
她技術掌握得快,更難得的是,她本人從家庭壓抑中掙脫出來,努力學習使用農機,對其他女同志來說,是最強的說服力量。
辛遙毫不猶豫地將她定為紅旗大隊的輔導員,並常常帶著她去其他大隊做示範。
「姐妹們,看,曹素珍同志以前也沒碰過機器,現在她能開能修!成了大隊的骨幹!」
辛遙的話配上曹素珍熟練的操作和自信的笑容,感染力十足。
巡迴培訓如火如荼地展開。
辛遙變得更加忙碌,常常一天要跑兩三個大隊。
她曬黑了些,但眼神越發銳利明亮,言談舉止間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增添了幾分沉穩幹練。
她不僅教技術,也更注意觀察每個培訓點的環境、人員,下意識按照陸沉舟的叮囑,保護好自己。
培訓間隙,辛遙回到了農機站,有心想試試小葫蘆變化後,感知能力上限究竟在哪。
農機站倉庫裡有一台即將淘汰的東方紅-75履帶拖拉機。它雖然還能動,但馬力嚴重不足,黑煙滾滾,駕駛室抖動得像在篩糠,油耗高得嚇人。
站裡已經打了報告,準備申請報廢了。
她走到拖拉機側方,將右手掌心虛按在發動機艙蓋上方。
初時,感知如涓涓細流湧入——發動機的內部構造一一浮現。
她的意識感知著這台機器的一切——燃油如何被壓縮、燃燒產生的能量如何推動活塞、動力又如何通過曲軸、變速箱……最終傳遞到履帶。
然後,她「看」到能量在傳動系統的某個節點被大量浪費,也「看」到燃燒室的效率低下得像一個漏風的破爐子。
這不是一兩個零件的毛病,這是生命力的整體枯竭——它確實該退役了。
當辛遙緩緩收回手時,竟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不得不扶住機身才站穩。
這前所未有的全知視角對她精神力的消耗遠超從前。
她終於明白了翡翠小葫蘆的真正含義——它賦予她的,是一種洞悉機械運轉規律的「法眼」!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如果……我吃透了發動機原理,是不是不僅能『看』出它哪裡壞了,甚至能『看』出它當初為什麼這麼設計?那我是不是……也能設計出更好的?
這個想法讓她心跳加速。
那片機械領域的廣闊知識海洋,從未像此刻這般,對她散發著無法抗拒的誘惑力。
……
廢棄的打穀場陰影裡,老鷹膽戰心驚,「影子哥……現在怎麼辦?那丫頭非但沒倒,反而更風光了!」
「影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跳得越高,才會摔得越重。」
脫粒機事件,本就不是為了搞掉一個辛遙,這是一個試探,測試陸沉舟的能量有多大,測試辛遙對陸沉舟的影響力有多強。
現在,他已經有結論了。
「你,繼續藏著,像死了一樣。下次,不需要你動手了。」
老鷹打了個寒顫,不敢接話。
這日,辛遙在鄰近的紅星大隊結束培訓,婉拒了隊裡留飯的邀請,她想早點回去整理筆記。
夕陽西下,她騎著自行車,行駛在安靜的鄉間土路上。
一輛破舊的解放牌卡車從後面駛來,開得歪歪扭扭,速度卻不慢,捲起漫天塵土。
辛遙下意識地往路邊靠了靠。
然而,那卡車在經過她身邊時,非但沒有減速避讓,反而猛地向她這邊打了一把方向!
龐大的車廂幾乎是擦著她的身體掠過,帶起的勁風讓她自行車頭猛地一晃!
辛遙驚出一身冷汗,死死捏住剎車,單腳撐地才勉強穩住,心臟狂跳不止。
她驚魂未定地擡頭,想看清車牌,那卡車卻加速駛離,隻留下一個模糊的車尾和瀰漫的黃土。
辛遙停在路邊,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壓下那股戰慄感。
她仔細回想剛才的細節:那條路很寬,完全沒必要靠那麼近。那一下方向的偏移,更像是故意的恐嚇。
她心有餘悸,推著自行車,慢慢往前走,更加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空曠的田野上,顯出一種孤勇的堅定。
回到榆林大隊,她直接去找了陸沉舟。
「回來了?」
他擡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不同尋常,身體立馬緊繃起來。
「怎麼了?」
辛遙走到他桌前,聲音盡量平靜:「回來的路上,有輛卡車,貼我很近地開過去,差點刮到我。」
陸沉舟眼神瞬間銳利如鷹:「車牌?」
「沒看清,太快了,塵土也大。」辛遙搖搖頭,「可能……隻是司機技術不好吧。」
陸沉舟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周身氣息變得冷肅。
片刻後,他轉身,看著她:「從明天起,不要單獨出門。如果要去,等我或者讓站裡派個人跟你一起。」
辛遙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決,點了點頭:「好。」然後轉身打算離去。
「遙遙。」陸沉舟拉住了她的手。
她回頭。
「記住,」他看著她,目光深沉,「無論發生什麼,第一時間找我。」
「嗯。」辛遙重重點頭,綳了一路的肩膀,此刻終於放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