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徐記者
辛遙的情緒已經平復,但心底那根緊繃的弦並未完全鬆弛。她知道,危險隻是暫時退去,並未消失。
她看著陸沉舟走到書架前,拿下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包裹,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打開看看。」
辛遙疑惑地解開系得緊緊的麻繩,剝開層層牛皮紙。裡面露出的東西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是一沓沓裝訂整齊的複習資料!紙張質地不一,有的甚至是蠟版刻印的,但字跡清晰,分類明確。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工整的字體寫著《數學複習綱要》,下面還有《物理》《化學》《政治》……甚至還有幾本薄薄的、紙張泛黃的往年高考真題彙編。
她猛地擡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心臟怦怦狂跳,「這……這是……」
「嗯。」陸沉舟看著她瞬間亮起來的眼睛,肯定了她的猜想,「內部消息,預計今年底,會正式恢復高考。」
雖然前世就知道這個歷史節點,但真真切切地從他這裡得到確認,尤其是看到眼前這摞凝聚著心血和希望的複習資料,辛遙還是瞬間濕了眼眶。在這個信息閉塞、資料匱乏的年代,湊齊這些系統性的複習材料,其難度可想而知。
「這些……你從哪裡弄來的?」她撫摸著那些紙張,如同撫摸珍寶。
「託了幾個朋友,從省城和京市弄的,時間緊,可能不全,但應該是目前能找到的最系統的。」陸沉舟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有高中的學習底子,悟性高,隻要好好複習,問題不大。」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面,語氣鄭重:「現在,說說你的備考計劃。」
在陸沉舟的建議下,辛遙針對性地調整了備考複習計劃,也終於找到了全民備考的心態。
「我知道。我會珍惜這次機會的,絕不會辜負……你的心意。」
辛遙手指緊緊攥著那本《數學複習綱要》,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鄭重許下承諾。
這不僅是改變命運的機會,也是不辜負他默默為她鋪就的道路。
幾天後,公社院子裡來了個生面孔,引得不少人側目。
來人三十五六歲,穿著筆挺的深色中山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腋下夾著個皮質公文包,氣質儒雅,與周圍的鄉土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徑直走進了公社書記辦公室。
不一會兒,婦聯趙主任滿臉春風地小跑著來到農機站,找到正在指導學員的辛遙。
「小辛!小辛!快,收拾一下!」
趙主任語氣興奮,「市裡的大記者來了!專門來採訪咱們婦女培訓班的!點名要見見你這個女技術員呢!這可是宣傳咱們工作的大好機會!」
辛遙一愣,下意識地看向不遠處的陸沉舟。
陸沉舟正低頭看著一張圖紙,聞言擡起頭,目光與辛遙接觸了一瞬,隨即微微點頭。
她被趙主任半拉半請地帶到公社書記辦公室。
辛遙被趙主任半拉半請地帶到公社書記辦公室。那位徐記者正和李書記相談甚歡,見她們進來,立刻站起身,笑容得體地伸出手,熱情而不失分寸:
「這位就是辛遙同志吧?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這麼年輕就在技術崗位上有如此作為,敢於打破常規,培養婦女技術力量,了不起啊!」
他的熱情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人感到輕浮,又充分表達了讚賞。
辛遙有些拘謹地和他握了握手:「徐記者您好,您過獎了,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
徐記者又轉向趙主任和李書記,將「婦女解放」、「技術興農」的意義侃侃而談,拔得很高,聽得兩位領導笑容滿面,連連稱是。
採訪過程中,徐記者的問題主要圍繞培訓的發起緣由、遇到的困難、取得的成效以及辛遙的個人經歷和感悟,顯得專業而深入,筆記做得十分認真。
然而,當採訪接近尾聲,李書記和趙主任因為另有會議暫時離開後,徐記者看似隨意地收拾著筆記本,語氣輕鬆地閑聊起來:
「辛遙同志技術這麼紮實,看來咱們基層也是藏龍卧虎啊。我聽過農機站還有位技術顧問,是從大地方來的,水平很高,在培訓中也給了很多指導吧?」
辛遙心裡咯噔一下,警惕性瞬間拉滿。
她謹慎地回答:「您是說陸顧問吧?他是上級派來指導我們工作的,水平很高,我們都在向他學習,這次培訓他也給了很多寶貴的建議。」
「哦?」
徐記者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這麼年輕的顧問可少見。想必是師從名家,或者在大項目上歷練過。」
「不知道陸顧問以前具體是從事哪個領域研究的?說不定他老師或者他以前參與過的項目,我們報社還採訪報道過呢。」
他試圖用輕鬆的口吻套取信息。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陸沉舟拿著一份文件站在門口:「李書記……」
他話說到一半,像是才看到屋內有客人,目光落在徐記者身上,微微頷首。
徐記者立刻站起身,笑容滿面地伸出手:「這位就是陸顧問吧?您好您好!我是省報的徐明,正在採訪咱們公社婦女培訓的先進事迹。」
「聽辛遙同志說,您可是她們的技術核心啊!」
陸沉舟與他輕輕一握,一觸即分,語氣疏離而客氣:「徐記者過譽,分內工作而已。你們忙。」他對著辛遙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將文件放在桌上,轉身便要走。
「陸顧問請留步。」
徐記者忽然開口,語氣依舊熱情,「我剛才正和辛遙同志聊起,像您這樣年輕有為的技術專家待在基層,真是屈才了。」
「不知您以前在哪個單位高就?主攻哪個方向?說不定貴單位的一些成果,我們還報道過呢。」
陸沉舟腳步停住,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鏡片,直看到對方心底去。
「談不上高就,普通技術員罷了。」
他聲音不高,略帶冷淡,「過去的項目都有保密紀律,不便多談。徐記者還是多聚焦當下的事迹吧,這些更值得報道。」
氣氛有瞬間的凝滯。
徐記者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打了個哈哈:「明白,明白,保密條例要緊。是我冒昧了,陸顧問別見怪。」
陸沉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辛遙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剛才那短暫的交鋒,雖無疾言厲色,卻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這位徐記者,絕不僅僅是來採訪先進事迹那麼簡單。
徐記者目送陸沉舟離開,轉回頭看向辛遙時,臉上又掛起了和煦的笑容,彷彿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但辛遙的心,卻悄悄地懸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