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膽子大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住顫抖,「我……我靠近拖拉機仔細看……聽……呃……發現拖拉機發動機附近塵土很大。」
她這詭異的感知能力,實在無法解釋,隻換一種含糊的說法。
「小邦說,徐興國直接在地頭拆修拖拉機的高壓油泵,當時塵土很大,不知道有沒有影響……」
煤油燈昏黃的光線映在她因急切而微微泛紅的臉上,那雙桃花眼裡水光瀲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
「而且上午拖拉機耕地的時候,我也在,發動機聽起來聲兒就不太對勁……像是生病了喘不上氣,悶得慌。」
「我雖然不懂機器,但也知道精密物件怕沙土。徐興國在地頭那樣蠻幹,肯定有問題!」
發動機內部的損壞痕迹,不是一天造成的。
而拖拉機發動機裡面,多了不應該有的沙子和金屬屑!
這就是物證。
但她拿不出來。
她緊緊盯著他的表情,看他反應,手心全是汗。
陸沉舟沉默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像是在評估她話語的可信度。
房間裡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你懂拖拉機構造?」
他緩緩開口,措辭謹慎,目光在她沾著泥點的手指和急得發紅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我不懂!」
辛遙搖了搖頭,「但我就是能……能感覺到它不對,那動靜、那味道,都不對!就像……就像一個人內裡受了重傷,外面也許看不出,但氣息就是不對!」
她拚命搜索詞語,組織自己的語言,但說法實在牽強。
「我弟弟隻是搭把手,遞個工具,沒做任何多餘的事,他不會撒謊!」
她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但想到病床上的父親和這個家的未來,硬生生撐住了自己。
「徐興國是農機站徐站長的親侄子!他怕擔責任,就把過錯全推給我弟弟!大隊長也怕得罪徐站長!他們明天就要強行開會定罪了!」
她強迫自己迎上陸沉舟的目光,聲音發緊。
能說的她已經全盤托出,甚至「集體利益」也拋了出來,增加籌碼。
陸沉舟的目光依舊沒有太大波動,但辛遙捕捉到他眼底極快掠過的一絲銳利。
他在權衡,這個表情辛遙太熟悉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辛遙在焦灼中等待。
終於,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做出了決定:「地點。」
辛遙一愣。
「拖拉機,停在哪裡?」
他補充道,沒有任何承諾,但分明表示他願意提供幫助!
他……他願意去看看?!
辛遙幾乎凍結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
「就、就在大隊部前院牆邊的棚子下!」她急忙回答,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陸沉舟微微頷首,沒說去,也沒說不去。他隻是淡淡道:「我知道了。」
他略一沉吟,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補充道:「明天大會上說。」
沒有保證,沒有安慰。
但辛遙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也聽懂了他的逐客令。
「……謝謝您。」
她後退一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轉身快步離開,不敢回頭。
直到跑出很遠,躲回黑暗裡,她才允許自己癱軟下來,靠著牆壁大口喘息。
夜風一吹,她才驚覺自己裡層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涼意刺骨。
看著那個驚慌逃走的纖瘦身影,陸沉舟收回了目光——
這姑娘,聲音抖成那樣,膽子倒不小。
拖著依舊有些發軟的雙腿,辛遙一步步挪回家。
推開那扇熟悉的、略顯斑駁的木門,就看到堂屋大門敞開,一盞煤油燈下,母親趙秀蘭正就著光亮縫補著件舊衣裳。
父親辛林華則坐在小凳上,因為腰疼隻能側靠著牆,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兩人顯然都在等她。
「遙遙回來了!餓了吧?」趙秀蘭放下針線,就去擺飯碗。
辛林華想站起來迎接女兒,卻因腰傷猛地刺痛,身體一僵,倒吸了一口冷氣,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趙秀蘭趕緊扶住他,輕聲埋怨:「叫你別逞強!」
辛遙看到這一幕,趕緊三兩步小跑過去,扶住了父親另一邊胳膊,在飯桌邊坐下。
「爸,媽,小邦吃了窩頭,明天的事,我也找到了辦法。」
三人邊吃邊聊,辛遙把自己的打算說給他們聽。
直到這一刻,辛遙才能安下心來,好好打量一下父母。
真好,他們還在,好好地在她面前。
母親的頭髮還沒像後來那樣熬得花白乾枯,不是後來那個被生活壓彎了腰,整日癡癡傻傻的模樣。
父親的眉宇間雖然纏繞著舊傷帶來的痛苦,和對辛邦的憂慮,但他還沒有攤倒在床上,抑鬱而終,他也在擔憂關心著她。
她的目光貪婪地流連在父母臉上,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感,讓她的眼眶瞬間就濕熱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淚意逼了回去。現在絕不是哭的時候。
夜已深,辛遙卻輾轉反側,沒有半點睡意。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彷彿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重生醒來的恍惚,確認家人安好的狂喜與心酸,面對陸沉舟時的緊張,還有……手心裡這個莫名出現的葫蘆胎記,和那奇異的感知力……
混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纏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不能亂,絕對不能亂。
上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不是讓她在這裡驚慌失措的。
黑暗中,她睜大眼睛,開始一點一點地梳理這一天的經歷。
她重生了,確鑿無疑。
她不再是那個貧病交加、含恨而終的辛遙,她是十八歲的辛遙,回到了1977年。
家人還在,遺憾未成,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悄悄將右手舉到眼前,借著窗縫透進的皎潔月光,凝視著掌心的葫蘆形印記。
小小的胎記,還沒有指甲蓋大,是一個清晰的葫蘆形狀。彎翹的葫蘆嘴,和那枚消失的吊墜一模一樣。
據說那是祖傳的,奶奶從小就掛在了她脖子上。
而現在,她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葫蘆吊墜怎麼也找不到了。
她恍惚想到了前世彌留之際,右手緊緊地握住這個小葫蘆,浸滿了她的鮮血……
現在,隻剩手心裡的這個葫蘆胎記。
她清楚記得,之前她感知過拖拉機內部構造之後,整個胎記都變成了灰白色。
而現在,它安靜地躺在手心,又從灰白色,變成了淡粉色。
這顏色變換似乎和她使用感知能力,以及身體狀態緊密相關——
當她過度使用感知能力之後,顏色就會變淡?
它顯然有其規則和代價,她必須儘快摸清它的規律,還有它的邊界。
一個大膽的猜想浮現:無論是重生,還是奇異的能力,乃至這個小小的葫蘆胎記,也許都是那個木雕的葫蘆吊墜帶來了。
這種事太過詭異,她想不明白。
但無論如何,既然上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她就絕不會辜負!
而陸沉舟……
想到這個名字,心臟依舊會不受控制地緊縮。
前世虧欠的,今生她來還!
除非迫不得已,絕不再輕易靠近他。
他這樣的天才,不應該夭折隕落在這荒僻的鄉間。
……
前途未蔔,危機四伏,但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擺布、懵懂無助的辛遙了。
她握緊了右手,掌心那枚神秘的胎記,彷彿也傳來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