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申請流程變得極其煩瑣，優質邊角料被調撥，熱處理爐使用時間被嚴重壓縮……」

　　陳景明低聲念著，手指在紙面上敲了敲，擡頭看向辛遙，目光變得銳利，「這些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辛遙與高建峰對視一眼，選擇了客觀陳述：「大約是從兩周前……這嚴重拖慢了我們的試製進度，也增加了團隊的工作負擔。」

　　高建峰忍不住補充了一句：「陳老師，我們感覺……像是被人特意關照了。」

　　陳景明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他在清華多年，深知其中的人情世故和可能的暗流湧動。他看向辛遙，語氣沉穩而有力：

　　「技術上，你們已經用成果證明了自己，做得非常漂亮。至於資源的問題……我會抽時間去找校辦廠的領導溝通。」

　　「隻要你們的項目有這個價值，就沒有人能搞小動作把它摁下去。」

　　他拿起那份報告，「你們繼續按計劃推進，準備下一階段的田間擴大試驗。」

　　有陳景明教授支持，小組四人心中一直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弛了下來。

　　「謝謝陳老師！」四人異口同聲道謝，聲音跟練過一樣整齊，四人面面相覷，忍不住笑出了聲。

　　幾人說說笑笑，一身輕鬆地走出陳老師辦公室，迎面撞見了疾步行來的林曼麗。

　　許是被他們洋溢笑容的模樣刺激到了，林曼麗竟然不閃不避，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辛遙一下：「哎喲！走路不長眼嗎？」

　　辛遙被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好高建峰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穩住了她。

　　「林曼麗！你故意的是吧？」高建峰立刻火冒三丈，上前一步擋在辛遙前面。

　　林曼麗抱著胳膊，輕蔑地掃過四人，最後目光落在何永秀和趙偉身上，語帶嘲諷：

　　「何永秀，趙偉，你們好歹也是76級的老人了，整天跟在一個低年級新生屁股後面，聽她指揮，被她使喚得團團轉，就不覺得給我們76級的丟臉嗎？」

　　這話極其刺耳，何永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趙偉氣得嘴唇哆嗦著，可惜結巴半天，反駁不出一句話來。

　　林曼麗嗤笑一聲，不屑地調轉槍頭，朝向辛遙：「有些人，就喜歡走歪門邪道……」

　　她裝腔作勢地搖著頭：「嘖嘖嘖……咱們一個年級的，別怪我沒提醒你們，小心被人騙得團團轉，最後都給別人作嫁衣！」

　　「林曼麗！你知不知道你陰陽怪氣的樣子又蠢又醜啊？」高建峰實在忍不了了。

　　醜？！

　　蠢！！！

　　林曼麗彷彿被掐住脖子的雞，一下沒了聲。她又羞又惱，臉皮抽搐了一下，見往來的同學不住朝這邊張望，終於收斂了下來，狠狠地瞪了高曉峰一眼，「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辛遙見她那副灰溜溜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一笑，沖高曉峰豎了個大拇指。

　　何永秀也笑了起來：「小高，你是懂吵架的，一下就打到她七寸了！」

　　趙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搞、搞鬼的，是、是她？」

　　「不會吧？」

　　高曉峰撓撓頭，沒聽說林曼麗家有這麼大能量啊？

　　辛遙倒是無所謂，管他是誰在背後搗鬼，隻要能摁死他就行。

　　很快就召開了第一次項目進展交流會，會議室內，機械系入選的項目小組成員都已到場。

　　陳景明教授坐在主位，面前攤開著筆記本。各項目小組的學生們分坐兩側，辛遙小組和江晏承小組恰好隔著桌子相對。

　　範林微也來了，拿著採訪本，安靜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各小組都需要彙報項目進展，遇到的困難等等。

　　輪到辛遙小組時，站起身，與小組三人一起走到前面。

　　高建峰將一個小木盒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整齊排列著幾枚泛著幽藍光澤的齒輪，從最初有裂紋的廢件，到最終表面光滑、齒形完美的成品，形成了一個清晰的序列。

　　「各位老師，同學，這是我們用校辦工廠的碳鋼邊角料，通過優化齒形和精準的熱處理工藝，製作出的齒輪。經過測試，其表面硬度達到HRC58，耐磨性數據穩定超越原裝合金鋼齒輪，而成本，僅為原來的三分之一。」

　　她的話瞬間激起一片漣漪，在座的好幾位老師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辛遙接著展示了趙偉那本密密麻麻的記錄本，上面紅叉與綠勾交錯，最終匯聚成一套固化的工藝參數和《作業指導書》。

　　「這是我們摸索過程的記錄，也是我們未來能讓任何合格工人，都能量產合格齒輪的保證。」

　　就在這時，範林微適時舉手提問：「辛遙同學，你們的成果令人驚嘆。不過，我注意到你們的進度似乎沒有跟上預定規劃，是遇到了什麼特別的困難嗎？」

　　辛遙看向範林微，目光坦然：

　　「是的，我們確實遇到了一些困難。在試製中期，校辦工廠的材料申領流程變得複雜，符合要求的邊角料供應緊張，熱處理爐的使用時間也受到限制，一度拖慢了我們的進度。」

　　「但也正因為如此，逼迫我們不得不進行技術攻堅，最終開發出了一套能夠適應不同品質材料的差異化處理工藝。」

　　她的話音剛落，陳景明教授立刻介面，語氣鏗鏘：

　　「這件事系裡已經了解！學生搞科研，解決國家需要的實際問題，遇到這種人為設置的障礙，是絕不允許的！」

　　他目光掃過全場，在範林微身上停頓了片刻，「我已經向系裡和校辦工廠反映了情況，必須保障此類重點項目的資源供應！絕不能讓我們同學流汗又流淚！」

　　範林微記錄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如常，隻是嘴角那抹微笑，略顯僵硬。

　　一直沉默的江晏承，此時卻突然開口：「你們的成本和控制工藝的優勢，我看到了。數據也很漂亮。」

　　他擡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辛遙，「但我的疑問還沒有解決：農業機械的工況複雜，我們不能隻考慮99%的常態，必須考慮那1%的極端情況。」

　　「你們有極端衝擊載荷下的測試數據嗎？

　　這是技術層面最直接的挑戰。

　　辛遙沒有絲毫退縮，迎上他的目光：

　　「江同學的問題非常關鍵。我們已經聯繫進行田間實際工況測試，相信時間會給我們答案。」

　　她態度不卑不亢，沒有迴避問題。

　　會場隨即響起一陣掌聲。這掌聲，既是給辛遙紮實的工作和坦誠的態度，也是給這種純粹的技術交鋒。

　　吳老師最後做了總結，他高度讚揚了辛遙項目「立足國情、服務基層」的導向，也肯定了江晏承項目在理論深度上的探索。

　　「我們清華，既需要仰望星空的理論家，也需要腳踏實地的實踐者！」

　　交流會結束，人群散去。

　　辛遙小組收拾東西時，江晏承走了過來。

　　「你們做的東西，有點意思。」

　　他面無表情地對辛遙丟下一句話，然後便轉身離開。

　　辛遙幾人面面相覷，然後一起看向高建峰，眼神裡都冒出同一個問題：這位是幾個意思。

　　高建峰撓撓頭，恍然大悟：「他在誇我們，就是這個意思。」

　　範林微看著他們幾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團，面無表情地合上了筆記本，挺直脊背快步離開了會議室，隻是那背影，透著一股蕭然與落寞。

　　可辛遙的快樂隻持續到了晚自習。

　　舍友周芸悄悄把她拉到走廊盡頭的窗邊，這裡安靜少人。周芸臉上帶著擔憂，欲言又止。

　　「辛遙，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周芸小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