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可以嗎
她站起身,不看丈夫瞬間鐵青的臉,對趙主任和辛遙說:「主任,辛技術員,你們等等我,辛遙伸出手,輕輕按在她冰涼的手背上:「別把自己一輩子都困在這個院子裡,走出去,試試看。就算最後真的沒學會,至少試過了,不後悔。」
曹素珍的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起來,眼淚大滴大滴地砸進洗衣盆裡。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小女孩偶爾的抽噎聲。
良久,曹素珍猛地甩開手上的水珠,在舊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手,擡起頭,眼睛紅紅的,卻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我去!」
我換件衣裳就跟你們走!」
王老四氣得想攔,趙主任往前一站,厲聲道:「王老四!你想幹什麼?阻礙婦女參加生產活動,你這是拖集體後腿!再鬧,我找你們支書說道說道!」
王老四頓時蔫了,眼睜睜看著曹素珍抱著孩子快步進了屋。
一路上,曹素珍抱著孩子,腳步越來越快,彷彿要掙脫什麼無形的束縛。陽光照在她略顯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上,竟有了幾分光彩。
辛遙和趙主任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上午的理論課還算順利,辛遙講得深入淺出,女學員們聽得認真。
下午實操課,真正的難題來了。
六個女同志圍著那台突突作響的手扶拖拉機,像圍著一頭會噴火的怪獸,遠遠站著,愣是沒人敢上前。
辛遙點了名,被點到的女同志哆哆嗦嗦上前,手還沒摸到車把,就被機器猛地一抖嚇得尖叫一聲,兔子似的竄回人群裡。
辛遙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隻好放柔聲音,一個一個牽著她們的手,像哄孩子似的,陪著她們慢慢靠近,感受機器的震動,觸摸冰涼的操縱桿……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男聲帶著笑意傳來:「喲,已經開始啦?」
紅旗大隊的農機手徐輝正大步走過來。他穿著汗衫,胳膊上還沾著點油污,顯然是剛乾完活過來,臉上帶著陽光又爽朗的笑容。
「徐輝同志,你來得正好。」趙主任像是見了救星,「快給她們示範示範,這幫丫頭,膽子比兔子還小!」
徐輝也不推辭,笑著應了聲「好嘞」,利落地跳上拖拉機駕駛座,一邊操作一邊大聲講解:
「這鐵傢夥看著唬人,其實比驢聽話!你看,這是油門,這是離合,控制好它,它就得聽你的!它吼它的,你幹你的!」
有了徐輝的操作展示,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女學員的緊張。
辛遙也鬆了口氣,有徐輝這個熟練工幫忙示範和壯膽,效果確實好很多。兩人很自然地配合起來。
曹素珍確實心靈手巧,而且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克服了膽怯,她就學得比誰都認真。
一下午時間,她已經能獨立完成啟動和熄火,還能扶著車把慢速走一小段。
傍晚下課時,她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自信笑容。
送走最後一個學員,辛遙正幫著收拾工具,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的自行車鈴響。
她擡頭,看見陸沉舟推著自行車站在倉庫門口,夕陽僅剩的餘暉,在他身後鋪開一片絢爛的暖光,將他冷峻的輪廓都柔和了幾分。
「……你怎麼來了?」辛遙有些驚訝,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陸沉舟走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後,視線一轉,很自然地落在了那個圍著辛遙轉的高大小夥子身上。
他那深邃的目光,微微眯了起來,帶著幾分明顯的不悅,搭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緩緩鬆開。
然後一臉淡然地開口:「嬸子讓我給你送件薄外套,怕夜裡涼。」他遞過來一個包袱。
辛遙接過,心裡嘀咕,她媽不是給她準備了外套嗎!
「謝謝。」她低聲道,感覺臉頰有點發熱。
旁邊的趙主任看看陸沉舟,又看看辛遙,臉上露出恍然又促狹的笑容,找了個借口就先回大隊部了。
徐輝感受到了來自陸沉舟那份莫名的低氣壓,摸了摸鼻子,乖覺地告辭離去。
倉庫裡隻剩下他們兩人,空氣忽然變得有些靜謐和微妙。
陸沉舟沒有立刻離開,他的視線掃過空曠的場地,最後落回辛遙臉上。
昨天她與秦衛東的談話,一字不落地被他聽去。
那一刻,他無法抑制心底翻湧的狂喜與震動,以至於從昨晚至今,都心神難寧。
既然如此,不如就來見她。
他朝她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有些低,嗡嗡地震動著辛遙的耳膜:「晚上有空嗎?」
辛遙一怔,下意識點頭:「培訓結束了,沒什麼事……」
「我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等你,天黑後來找我。」
辛遙的心猛地跳快了:「去……做什麼?」
陸沉舟的視線掠過她微張的唇,很快又移開,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聲音裡含了一絲淡淡的溫柔:「今晚月色應該很好。帶你去個地方看看。」
他沒再說具體去哪,但眼中罕見流露出期待的光芒,讓辛遙鬼使神差地點了頭:「……好。」
夜深人靜,辛遙估摸著時間,悄無聲息地溜出大隊部安排的臨時宿舍。
鄉村的夜黑得純粹,隻有皎潔的月光如水銀瀉地,照亮小路。
她遠遠看到老槐樹下那個挺拔的身影,心口像揣了隻兔子。
陸沉舟聽到腳步聲,轉過身,目光比月色更清亮,落在她身上。
他沒多話,隻簡短道:「走吧。」
他騎著車,載著她,穿破潔白的月光,穿過寂靜的田埂,繞過一片小樹林,最後停在一片視野開闊的小土坡上。
坡頂平坦,夜風清涼,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舉目四望,整個村莊和廣袤的田野都沐浴在清澈的銀輝下,靜謐而壯美。
銀河橫亘天際,星子碎鑽般鋪滿天幕,月亮又大又圓,低得彷彿觸手可及。
「這裡……好美……」辛遙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情不自禁地低呼。
「嗯。」陸沉舟站在她身側,目光也投向遠方的月色,「偶然發現的,視野不錯。」
兩人並肩站著,誰也沒再說話。空氣裡悄然流淌著一種令人心慌的窒息感。夜風送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味道。
辛遙的心跳很快,手心裡微微出汗。她感覺到陸沉舟的視線從遠方收回,落在了她的側臉上,目光灼灼,讓她臉頰發燙。
她鼓起勇氣,轉過頭想問他為什麼帶她來這兒。
卻正好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那裡面映著月光,也映著她的影子,湧動著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深沉而滾燙的情緒。
他微微俯身,向她靠近。
辛遙瞬間屏住了呼吸,大腦一片空白,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臉在眼前放大,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唇瓣。
一個輕如羽翼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帶著一絲夜風的微涼,和他唇瓣本身的溫熱乾燥,觸感清晰得令人戰慄。
一觸即分。
辛遙猛地睜大了眼睛,整個人僵在原地,臉頰轟一下燒起來,心跳如擂鼓。
陸沉舟稍稍退開些許,依舊保持著俯身的姿勢,目光緊鎖著她,眼神深得像是要把她吸進去。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得近乎蠱惑:
「可以嗎?」
辛遙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被他眼中洶湧的暗流和那句低啞的詢問釘在原地。月光勾勒出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裡面的渴望與剋制同樣分明。
她沒有回答,隻是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這是一個無聲的邀請,帶著少女的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