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想好了
夏夜的傍晚,風仍然悶熱,社員們吃過了飯,都三三兩兩聚在路邊乘涼,說些閑話。
辛遙在大隊部院門口徘徊,想著怎麼才能把秦衛東單獨叫出來說話。
「辛遙同志,擱這兒找螞蟻呢?轉多少圈了?」
身後傳來秦衛帶著笑意的聲音。他一副要笑不笑的樣子。辛遙瞪了他一眼。
「去舟哥宿舍吧,這裡人來人往的,不方便。舟哥去水房洗漱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辛遙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去了宿舍。
進門後,她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秦同志,你上次問我的問題,我想好了。」
秦衛東動作一頓,緩緩擡起頭,眯著眼打量她,嘴角依舊掛著那抹玩味的笑,但眼神裡多了幾分認真:「哦?哪個問題?我問題可多了。」
「關於我有沒有做好準備,接受他的一切,進入他的世界。」辛遙沒有絲毫躲閃。
秦衛東彈了彈煙灰,正視著她:「所以?答案是什麼?準備好當金絲雀了?還是發現這遊戲玩不起,想提前退場?」
他的語氣帶著慣有的試探,和些許不易察覺的審視。
「都不是。」辛遙迎著他的目光,清亮的眼神裡,積蓄著勇氣和決心,「我不是金絲雀,也不會退場。」
她頓了頓,似乎思考著該怎麼組織語言,「以前……我習慣性地接受他的給予,對這段關係,沒有想過太遠的未來。」
「但現在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他的一切,好的壞的,我都可以跟他一起承受。」
「我知道你覺得我配不上他,」她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鄭重地注視著他,「但我會努力變得更強,足夠和他並肩而立,這一天會很快。」
「當他需要的時候,我也可以成為他的支撐,哪怕力量微小。」
秦衛東臉上的戲謔慢慢收斂了,他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審視著眼前的姑娘。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衣,身形單薄,但脊樑挺得筆直,眼睛裡似乎有星光閃耀,蓄積著某種蓬勃的力量——大概就是陸沉舟說的:心中有火,勇往直前。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聲,「說得輕巧。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你要面臨的,可能不隻是危險……」
「比起這些,我更怕自己因為懦弱而錯過。更怕在他需要的時候,我無能為力。」
辛遙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她看向秦衛東,眼神坦誠:「秦同志,謝謝你的提醒。我能說就這麼多。」
即使他是陸沉舟最好的朋友,她也不會把全部心事攤開給外人看。
秦衛東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堅定、執拗的姑娘,忽然就明白了陸沉舟為什麼會栽在她手裡。
她不是溫室的花朵,她是曠野裡頑強生長的韌草,看似柔弱,卻無比堅韌,敢於迎著風雨紮根、向上。
「行。我拭目以待!」
他扯了扯嘴角,重新點了一支煙,重重吸了一口。煙霧中,他勾起嘴角,瞥了眼窗外,舟哥躲門外偷聽呢,嘿嘿……他可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想知道舟哥的過去嗎?挺刺激的。」
辛遙微笑著搖了搖頭,「他會告訴我的。等他覺得合適的時候。謝謝你,秦同志。」
說完,她朝秦衛東微微頷首,轉身離開,背影單薄卻帶著一股決然的勁兒。
秦衛東摸了摸下巴,朝著躲在窗外的人笑罵了一句:「都聽清楚了嗎?哥!」
窗外,陸沉舟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身影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
他凝視著辛遙漸漸遠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纖細的身影消失在盡頭,才鬆開了握緊的拳頭。
堅毅的唇角終於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極淺的弧度。那笑意很輕,卻像破曉時分的第一縷光,瞬間柔和了他向來冷峻的眉眼。
他擡手,指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唇角,彷彿在確認這絲笑是否真實存在。
……
紅旗大隊的倉庫臨時教室裡,氣氛有些冷清。
原定參加第一期「三八女子農機學習小組」的六個學員,隻來了五個,全都抱著胳膊站在後排觀望,臉上帶著猶豫和好奇。
趙主任環視一圈,眉頭擰緊,壓低聲音問辛遙:「小辛,紅旗大隊的曹素珍怎麼沒來?」
昨天下午開動員大會還來了,怎麼今天沒見人了?
辛遙也奇怪。
這個曹素珍,紅旗大隊隊長對他評價很高,說她學東西快,手巧膽大,是這批學員裡的重點培養對象。
「趙主任,我去她家看看怎麼回事。」辛遙主動請纓。
「我跟你一起去!」趙主任跟其他幾個學員交代幾句,讓她們先互相熟悉一下,便和辛遙一起打聽著地址,找到了曹素珍家。
低矮的土坯院牆,木闆門虛掩著。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粗聲粗氣的呵斥和小孩細細的哭聲。
「……就你能!拖拉機也是你個娘兒們能碰的?炸了崩了誰賠?傷了人誰管?老老實實給我在家待著帶娃做飯!少出去丟人現眼!」
趙主任臉色一沉,直接推門而入。
院子裡,一個三十多歲的黑瘦男人正對著一個蹲在地上搓衣服的女人罵罵咧咧。
那女人低著頭,脖頸彎成一個屈辱的弧度,肩膀微微聳動,旁邊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嚇得靠在她身上小聲啜泣。正是曹素珍。
見有人來,男人愣了一下,收住了話頭,臉上擠出一點尷尬的笑:「趙主任?您怎麼來了……」
趙主任強壓著火氣:「王老四,我們婦聯組織的培訓,通知到素珍了,她怎麼沒去?」
王老四搓著手,眼神躲閃:「哎喲,主任,不是不去,是家裡實在走不開!您看這娃小,離不開娘,一堆家務活……」
「家務活什麼時候不能幹?」
趙主任聲音提高了八度,「培訓就七天,一天也就半天工夫!隊裡都協調好了,不影響你們掙工分!這是公社支持的大事,解放婦女勞動力,你這是什麼落後思想?」
王老四嘟囔著:「女人家家的,舞弄那鐵疙瘩,像什麼話……出了事誰負責……再說,學了有啥用,還能真讓她去開拖拉機?」
一直沉默的曹素珍猛地擡起頭,嘴唇翕動了一下,眼裡有微弱的光閃過,但看到丈夫瞪過來的眼神,那光又迅速熄滅了,重新低下頭,用力搓著盆裡的衣服,手指關節都發了白。
辛遙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走上前,蹲在了曹素珍身邊,輕聲介紹自己:「素珍姐,我叫辛遙,是農機站的技術員,來教大家開拖拉機的。」
曹素珍動作一頓,沒擡頭,但搓衣服的速度慢了下來。
辛遙看著浸泡在水裡粗糙的手,慢慢說道:「我以前也覺得,有些事天生就不是女人該碰的。別人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遲早嫁人;說修機器是男人的活兒,女人腦子笨學不會……我差點就信了。」
曹素珍搓衣服的動作停了下來,依舊低著頭。
「後來我發現,不是我們不行,是我們自己先給自己畫了個圈,不敢邁出去。」
辛遙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平靜的力量,「我摸扳手的時間不長,但我現在能修好機器,能教別人,不是因為我多厲害,是因為我敢去學,敢去試。」
她看向曹素珍:「那台手扶拖拉機,看著唬人,其實比牛聽話。搖把子啟動,扶穩了車把就能走。學會了,能多掙工分,年底分紅都能多分點,這就是咱自己的本事!腰杆子也能挺直點!」
王老四在一旁想插嘴:「掙工分有我就……」
「王老四!」趙主任一個眼刀甩過去,「婦女提高生產技術,是為集體做貢獻!你一再阻攔,是拖集體的後腿!再鬧,我這就去找你們支書和大隊長說道說道!看他們支不支持!」
王老四頓時蔫了,嘴上不敢再硬,但臉色依舊難看。
辛遙看著曹素珍,像看到了從前那個怯懦的自己:「素珍姐,機會就這一次。你不去試試,怎麼知道自己行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