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橫財
到家時,趙秀蘭在竈房忙著做飯。
辛遙剛準備坐下來歇會兒,院門被輕輕推開,桂嬸挎著箇舊籃子探進身,臉上強撐著笑,卻掩不住愁苦。「秀蘭妹子……」
趙秀蘭忙擦手迎出來:「她桂嬸,快進來,吃過了沒?」
「吃過了吃過了。」
桂嬸嘆了口氣,也沒拐彎抹角,對著趙秀蘭訴苦:「秀蘭妹子,家裡鹽罐見底了,孩子吃飯都沒滋味,你這兒……能勻一勺不?」
一家一個月就一斤的鹽票,票用完了有錢也買不著。
三天無鹽,走路打晃。村裡都是幹體力活的,哪能少得了吃鹽。
桂嬸急忙從籃子裡掏出兩個沾著雞糞的小雞蛋,個頭寒磣得很。
「我拿這個換一點點鹽,就一點點……」
趙秀蘭心裡發酸,轉身進竈房,小心翼翼地從罐底用手捧出一小撮粗鹽,用舊報紙包好,塞給王嬸。「快拿著!雞蛋你拿回去給孩子補身子!」
「那咋行!」桂嬸急了,非要把雞蛋塞過來。
兩人推讓幾個來回,趙秀蘭才收下一個最小的雞蛋。
桂嬸千恩萬謝,眼圈發紅:「這日子…咋就過成這樣了……」
趙秀蘭拍拍她胳膊:「熬吧,總能熬過去的。」
送走桂嬸,趙秀蘭捏著那顆小雞蛋,對著空鹽罐嘆了口氣:「你桂嬸比咱還難…這鹽也不知能吃到哪天。」
辛遙默默看著,心裡沉甸甸的。
這時代,真的太窮了。
辛遙看著破敗的家,心裡沉甸甸的,像壓著塊石頭。
這個家太需要錢了。
父親病倒後,隊裡照顧他家,讓母親去餵豬,一天掙六個工分;父親強撐著做些手工,最多也掙六個工分;而她,一個整勞力,一天掙八個工分。
全家起早貪黑,一天最多也就掙二十個工分,摺合不到六毛錢,卻要養活四口人,還要支付父親的藥費。
光靠下地掙工分,幹一年還得倒欠著隊裡口糧錢!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辛遙擡頭望天,扛起鋤頭下地去了。
接下來幾天,她除了上工,所有時間不是學習,就是窩在家裡那盞昏暗的煤油燈下,修理買回來的幾台廢品收音機。
感知能力讓她能精準了解每一個元件的狀態,讓她的手在修理時彷彿手術刀一般精準,穩得像經歷了千百次練習。
拆解、篩選、測試、拼裝、焊接……
當第三台收音機發出清晰洪亮的聲音時,巨大的成就感瞬間衝散了連日的疲憊。
她真的做到了!
隨著這台收音機修復完成,那個意識深處的透明小葫蘆,忽然輕輕一顫。
緊接著,一滴晶瑩剔透、散發著微光的液體,滴落進葫蘆底部。
她敏銳地發現,修理同樣的設備超過三台之後,獲得的水滴就減半。比如收音機,修理兩台才會收穫一滴泉水。
依靠簡單重複的維修來積攢水滴的路,看來是行不通了。
她必須去尋找、去挑戰更複雜、更精密的機械才行!
眼前還有一個新的難題——怎麼把修好的收音機賣出去?
給社員修理可以收點食物,那是鄰裡「互助」。
但出售整機,就是闆上釘釘的「投機倒把」,一旦被抓,萬劫不復。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像紅山鎮那位倒賣舊收音機的攤主一樣,去舊貨市場擺攤。
碰碰運氣。
借口給父親買葯,辛遙又請了半天假。
吃過晌午飯,她用破布包好收音機,塞進一個半舊的竹籃裡,上面蓋上一些野菜做偽裝,再次借了王嬸的自行車,心懷忐忑地出發了。
紅山鎮河街的舊貨市場,氣氛依舊熱鬧。
辛遙找了個角落蹲下,掀開籃子一角,心臟因緊張而狂跳。
時間流逝,無人問津,她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就在焦慮達到頂點時,一個穿著工裝、老師傅模樣的人蹲了下來。
「丫頭,這什麼?」
「收…收音機。」辛遙壓低聲音,「好的,能聽。」
老師傅眼睛一亮,熟練地擰開開關——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
清晰洪亮的播音員聲音傳了出來。
「喲!真不錯!」老師傅很滿意,「怎麼賣?」
這年頭,買收音機不止要錢,還得要票,還得等貨,難!
辛遙深吸一口氣,報出她琢磨了很久的價格:「二十塊,不要票。」
嶄新的晶體管收音機,最便宜也得三十五,還得要十張工業券。
老師傅皺皺眉,砍價:「十八塊!舊的都這個價。」
「叔,您看這音質,跟新的沒差,零件都是好的,我還不要工業券……最低十九塊,不能再少了。」
辛遙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
最終,兩人以十九元成交。
捏著那沓帶著體溫的人民幣,辛遙的手心全是汗。開張了!
第一台的成功交易給了她信心。
很快,第二台被一個看起來中年婦女買走,同樣經過一番討價還價,賣了二十元。
就剩最後一台了,也是成色最好的一台。
辛遙正暗自高興,忽然,市場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和低呼:「市管會來了!快跑!」
人群瞬間炸開鍋!人們抓起自己的東西,四散奔逃!
辛遙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抱起籃子,跟著人流向巷子深處狂奔!
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耳邊風聲呼嘯,混雜著呵斥聲和混亂的腳步聲。
她不敢回頭,拚命地跑,拐了不知道多少個彎,直到徹底聽不見身後的喧嘩,才敢躲在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裡,癱坐下來,大口喘息,渾身都在發抖。
幸好……跑掉了。
紅山鎮這箇舊貨市場一向不怎麼關,怎麼今天忽然來了市管會?
如果被抓住……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那就全完了。
辛遙心口撲通直跳,是真的怕了。
驚魂甫定,她不敢再回市場。
等外面徹底平靜下來,她才小心翼翼地抱著籃子,決定去鎮子邊緣的廠區碰碰運氣。
在一個廠區家屬院附近,她遇到一個剛下班的工人,對方對她這台「便宜又好用」的收音機很感興趣。
因為剛才的驚嚇,辛遙沒怎麼敢擡價,最終以十八塊五角錢匆匆賣掉了。
揣著整整五十七元五角的巨款,辛遙感覺像是在做夢,又感覺像是揣著一團火,燙得她心慌又興奮。
她不敢多留,騎上自行車飛快離開了紅山鎮,直奔公社衛生院,買好了給父親的止痛膏藥,這才往家趕。
快到村口時,鄒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攔住了她的車。
「喲,辛遙同志,這是從哪兒回來啊?車筐裡裝了什麼好東西呀?」
鄒雋臉上掛著假笑,毫不客氣地伸手掀開籃子上的布!
籃子裡隻剩野菜和一盒膏藥。
辛遙一把拍開鄒雋的手,冷下臉:「鄒知青,你這是幹什麼?我去給我爸買葯,還得經過你批準嗎?」
「買葯?」
沒發現預想中的「贓物」,鄒雋有些悻悻。
「聽說今天市管會最近抓了不少投機倒把的,你沒碰上吧?」
她話裡有話,緊緊盯著辛遙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辛遙強迫自己放鬆,這個鄒雋真是狗皮膏藥一樣討嫌。
「我沒注意。我就在公社衛生院買的葯。鄒知青好像對市管會的工作特別關心?還是說,你盼著我碰上點什麼事?」
鄒雋被不軟不硬地頂了一下,笑容變得冰冷,她湊近一步,壓低的聲音充滿了惡意:
「辛遙,別裝了。你私下幫人修東西掙錢,真當沒人知道?這次算你運氣好,沒讓我抓到證據。」
「但我提醒你,投機倒把這頂帽子,扣下來可是會死人的!你最好別再讓我抓住尾巴!」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辛遙知道此刻絕不能示弱,她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去。
「鄒知青,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幫鄉親鄰裡做點好事,那是發揚風格,體現階級感情!」
「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污衊人,是要負責任的!」
「你再胡說八道,我就去找支書和知青辦領導評評理,看看是誰在破壞團結,無事生非!」
鄒雋沒想到她如此牙尖嘴利,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冷哼一聲:「咱們走著瞧!」
說完,她恨恨地瞪了辛遙一眼,悻悻離去。
辛遙強裝的鎮定瞬間瓦解,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掙錢的興奮這下被徹底衝散。
鄒雋已經毫不掩飾她的敵意。
以後的路怎麼走,她得小心思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