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後，辛遙簡單收拾一下，直奔大隊存放農具的倉庫。

　　果然，陸沉舟已經在那裡，正彎腰整理工具。

　　那些被社員們用得順手就亂扔亂放的鉗子、扳手、螺絲刀，此刻正被他分門別類，按照大小、型號、用途，一絲不苟地排列在工具箱的特定卡槽內。

　　她沒敢打擾，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

　　陸沉舟似乎察覺到她的到來，但沒有回頭，直到將最後一把大號梅花扳手放好，才直起身，轉過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指向倉庫中間空地上，那台已經拆卸下來的小型柴油發動機。

　　「今天你的任務，是把它完全拆解。」

　　他言簡意賅，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布置一項再尋常不過的工作，「認識每一個零件，搞清楚它們的配合關係，特別是曲軸連桿機構和配氣機構的聯動。」

　　辛遙有些訝異，不是讓她打下手嗎？

　　但能親手拆發動機，也讓她內心激動，這可是學習發動機結構的絕佳機會。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台機器油污遍布，結構複雜，對她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但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好的，陸同志。」

　　她走到機器旁，深吸一口氣，拿起工具，開始動手。

　　拆卸過程遠比想象中困難。

　　有些螺絲銹死，有些部件卡得極緊。她力氣不夠大，不得不用巧勁，或者藉助更長的槓桿。

　　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額發，細嫩的手掌也被工具磨得發紅。

　　陸沉舟就站在不遠處，並沒有上手幫忙的意思。

　　他隻是安靜地看著，目光銳利如鷹，捕捉著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發力，每一個細微的停頓和思考。

　　這個沒經過系統訓練的姑娘，拆起機器來，倒是手又穩又準，像個積年的老師傅。

　　偶爾，當辛遙遇到實在難以撼動的部件，或者對著一堆零件略顯迷茫時，他會適時地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用衝擊力。鎚子敲擊扳手手柄末端。」

　　「注意彈簧卡圈，有專用工具。」

　　「那是機油泵的驅動齒輪，記下它的嚙合位置。」

　　他的指點總是精準無比，直擊要害，但絕不會替她完成哪怕最微小的一步。

　　辛遙依照他的提示操作，果然事半功倍。

　　她沉浸在這種高強度的動手和解謎過程中，逐漸忘記了疲憊和緊張。

　　陸沉舟看著她從生澀到逐漸熟練，眼中掠過微光。這個姑娘簡直一點就通，明明是自己不熟悉的機械設備，但彷彿天生就能輕易掌握設備的機構，拆卸起來駕輕就熟。

　　這不是光靠看書和一點小聰明就能達到的。

　　上次修水泵時她就展現出了這種驚人的直覺。

　　他試探地誇了一句她的觀察力特別，當時她眼神閃爍了一下，含糊地應了一聲，明顯不願多談。

　　他看在眼裡，但沒有深究。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尊重這種秘密。他更想看看她究竟有多大潛力。

　　所以，他選擇用這種方式——給她工具，給她目標，給她最必要的指引，然後讓她自己去摸索、去碰撞、去成長。

　　時間在扳手和螺絲的碰撞聲中悄然流逝。

　　在拆解過程中，陸沉舟要求辛遙檢查每一個零件的狀態。

　　當辛遙終於將最後一個零件拆下，按照大緻順序在地上擺開時，柴機油的故障也清清楚楚：噴油嘴堵塞、氣門漏氣、活塞環磨損。

　　辛遙在陸沉舟的指導下，一個一個維修，解決故障。

　　看著那密密麻麻卻又有序排列的金屬部件，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豁然開朗的感覺油然而生。

　　她長長地籲了一口氣，用胳膊抹了一下額頭的汗，臉上不自覺地帶上了輕鬆和喜悅的笑容，下意識地擡頭看向陸沉舟，像是在等待老師的評判。

　　陸沉舟的目光掃過地上擺放整齊的零件，又落回到她汗涔涔、沾著油污卻發著光的臉上。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然後遞過一塊乾淨的棉紗。

　　「裝回去。」

　　辛遙目瞪口呆，裝……裝回去？！

　　她看著地上那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恐怕不下上百個零件，感覺剛剛那點成就感瞬間消失無蹤，頭皮一陣發麻。

　　這可比拆難多了！那麼多齒輪、墊片、連桿……它們原本嚴絲合縫的位置在哪裡？

　　但看著陸沉舟那沒有絲毫商量餘地的平靜眼神，她知道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她咬咬牙，接過棉紗胡亂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氣，蹲下身，開始面對這場更為艱巨的挑戰。

　　整個下午，倉庫裡都迴響著金屬零件輕微的碰撞聲和辛遙偶爾因用力而發出的細微喘息。

　　裝配的過程遠比拆卸更考驗耐心、記憶力和空間想象力。她必須清晰地記得每一個零件的安裝順序、朝向以及擰緊的力道。

　　過程中，她無數次卡殼，對著幾個相似的墊圈猶豫不決，或者無法將沉重的缸蓋完美地對準螺絲孔。

　　每當這時，陸沉舟冷靜的提示總會適時響起，從不說出答案，隻點明關鍵：

　　「注意定位銷。」

　　「扭矩順序。」

　　「搖臂間隙。」

　　辛遙依言摸索，在一次次的失敗、調整和最終成功的「咔嗒」契合聲中，那些書本上枯燥的文字和圖紙，瞬間變得無比鮮活和深刻。

　　當最後一顆螺絲被擰緊時，辛遙累得幾乎直不起腰，手上沾滿了油污，甚至多了兩個細小的劃口。

　　但她的親情卻無比愉悅。

　　這種通過自己的雙手，發現問題、修復問題、最終讓一台瀕臨報廢的機器重獲新生的過程，帶來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充實感和掌控感。

　　「嘀嗒……」

　　葫蘆輕晃，一滴、兩滴……一共五滴泉水落入其中。辛遙開心地眯起了眼睛，修一台發動機竟然一次就有五滴泉水！

　　陸沉舟拿來手動泵油工具，排空了燃油管路裡的空氣，然後示意辛遙上手搖柄。

　　辛遙深吸一口氣，用力搖動。

　　柴油機先是發出幾聲沉悶的咳嗽，噴出幾縷黑煙（殘餘的油污），隨即，「突突突突……」一陣比修理水泵那天更加平穩、有力、健康的轟鳴聲持續地響了起來！

　　它被修好了！真正地修好了！

　　陸沉舟仔細聽了幾秒運轉的聲音，又檢查了各處沒有漏油漏氣，這才關閉了發動機。

　　倉庫內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柴油味，和一種成功的喜悅在瀰漫。

　　他看著眼前這個疲憊，卻眼神熠熠生輝的姑娘，知道一下午的高強度磨鍊沒有白費。

　　這樣的天賦，確實不應該被埋沒。

　　「今天到此為止。」他淡淡開口，結束了今天的教學。

　　辛遙看著他那依舊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心裡卻湧起無盡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