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遙到家的時候，趙秀蘭正在竈台邊刮紅薯皮。

　　「媽。」辛遙喚了一聲，聲音透著喜悅。

　　趁趙秀蘭轉頭，辛遙塞了三十塊錢到她圍裙兜裡。

　　趙秀蘭眼皮猛地一跳，手裡的紅薯咕嚕嚕滾到了地上。

　　她一把拉過辛遙，力氣大得驚人，「哪來的？！遙啊，這錢……」

　　辛遙趕忙安撫母親，把自己賣收音機的事和盤托出，當然，市管部抓人那段省略了。

　　趙秀蘭聽得心驚肉跳，抖著手指頭直戳辛遙腦袋瓜，「你的死丫頭，你膽子怎麼這麼大，怎麼這麼大！」

　　直到辛遙把父親的止痛膏藥塞到母親手裡，趙秀蘭才平靜下來，拍了拍辛遙的手，「以後可不敢了呀，閨女，小邦的事兒才了，你要再出點什麼事兒，我可咋活……」

　　「放心吧，媽，我知道輕重。以後不幹了。」

　　辛遙撒了個小謊，不幹是不可能的，隻是……要更加小心才行。

　　到明年政策就會逐步放開，等再過三四年，個體戶、私營企業會如雨後春筍般湧現……

　　趙秀蘭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又低頭看看錢和葯，反覆掂量了幾回。

　　女兒這麼聰明，又長得個俊秀模樣，怪隻怪這個家拖累了她，趙秀蘭攥緊那些票子，手指因激動而微微發抖，眼眶發熱，趕緊扯著圍裙掖了掖眼角。

　　辛遙正苦惱要怎麼安撫她，沒想到她下一刻忙叨叨地做起菜來，「這得好好謝謝人家陸同志！要不是他借書給你，你哪能學來這本事！」

　　辛遙：……

　　她張了張嘴，實在無話可說，隻好含糊應著：「對，是該謝……」

　　「這錢得攢著，給你爸看病，給小邦交學費……」

　　趙秀蘭已經陰轉晴了，開始一連串地吩咐起來：「今天咱家吃頓好的！我這就去把那隻蘆花雞宰了！遙啊，你快去，請陸同志晚上來家吃飯，然後來幫我退雞毛……」

　　來了。終究還是來了。

　　辛遙兩眼望天，肩膀垮了下來。

　　這幾天她一直下意識地躲避和陸沉舟碰面的機會，有時候想想，是她太過怯懦。

　　重生回來，她一直在主動求變，唯獨面對陸沉舟時，無法冷靜思考，總是陷入前世陰影裡。

　　她也常反省——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她不能永遠被困在前世！

　　前世的經歷讓她深刻認識到，一味逃避，隻會讓事情越發失控，結局更加糟糕。現在卻始終跨不過心裡這道坎。

　　到底要如何面對陸沉舟？她還需要點時間，還需要點勇氣。

　　「媽……陸同志他、他挺忙的，可能……」她試圖掙紮。

　　「忙啥？吃飯的功夫總有！天大的恩情，不請這頓飯我心不安！快去！」

　　趙秀蘭不容分說，已經把女兒往外推。

　　辛遙被趕鴨子上架，隻得硬著頭皮去請人。

　　一路上，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讓辛遙恍惚的心神一點點定了下來。

　　上次陸沉舟指導她拆裝發動機，實在讓她吃驚。他從不是多管閑事的人，這一世，卻先借了她專業書，還親自指點她學習……

　　前世今生如此不同，是因為她做出了不同的選擇嗎？

　　或者是因為她的異樣，被他察覺了？

　　這個問題，她不敢深思。

　　辛遙不自覺地握緊了右手，指尖扣住了掌心的葫蘆胎記。

　　陸沉舟宿舍的門緊閉，她在門外站了很久，擡手欲敲，又放下，反覆幾次，手心都開始冒汗。

　　終於，她眼一閉，心一橫，叩響了門闆。

　　門開了。

　　陸沉舟站在門內，依舊是一身軍便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他高出她一個頭，站在台階上，不帶任何情緒的目光垂落下來，讓辛遙的舌頭瞬間打了結。

　　「陸…陸同志……我……我媽……那個……想請您……吃飯……謝謝您救了小邦。」

　　辛遙難以控制地語無倫次，眼神慌亂地飄向旁邊的地面，不敢與他對視。

　　陸沉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用。」

　　他的拒絕得十分乾脆，「我身為農機站技術顧問，這是我的職責。」

　　他的話像他這個人一樣，理性到近乎冷漠。

　　辛遙愣怔間，竟微微鬆了口氣。

　　就在準備關門的瞬間，他卻忽然停下，回頭問了一句：「《機械原理》看到第幾章了？有什麼問題？」

　　辛遙猝不及防，大腦空白了一瞬，才慌忙回答：「看…看完了。有時候判斷受力方向會……會迷糊。」

　　她確實看了，也確實卡在這裡。提到具體問題，她的表達反而順暢了些。

　　「嗯。那是難點。關鍵在……」

　　他言簡意賅地點了兩句核心，隨即道，「拿紙筆畫受力分析圖比空想更直觀。還有嗎？」

　　「沒…沒了！謝謝陸同志！」辛遙如蒙大赦，幾乎是落荒而逃。

　　陸沉舟不來，趙秀蘭失望了一瞬，但熱情未減：「人家是大知識分子，講究！不來就不來，這雞我燉好了你給他送一碗去！」

　　燉雞的香氣籠罩了整個小院，放學的辛邦剛跨進門檻，就直往竈房沖，饞得直咽口水。

　　趙秀蘭盛了滿滿一大碗雞肉，又撿了幾個特地做的雜麵饅頭，一起裝進一個小籃子，讓辛遙給陸沉舟送去。

　　辛遙剛走近陸沉舟的宿舍，就看到屋門大開，陸沉舟站在門內，鄒雋站在門外。

　　「陸同志～這道題我真的想不明白，您再給我講講嘛」

　　鄒雋捏著嗓音，聲音嬌柔。她的手上正拿著一本書，刻意側著頭，露出雪白的脖頸。

　　辛遙腳步一頓。

　　鄒雋也看見了她，以及她籃子裡的碗和饅頭，臉上嬌羞的笑容頓時變得尖銳起來。

　　「喲，送飯？知道的說你熱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想腐蝕拉攏下放幹部呢！」

　　這個鄒知青心思真歹毒，下午才陰陽怪氣地，想給她扣投機倒把的帽子，這會兒竟然又來？！

　　不論哪個罪名，在這個年代，都足以壓死人。

　　辛遙沉著臉，想把碗直接扣她頭上，但捨不得糟蹋這碗雞肉。正準備頂她兩句，一個冷冽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鄒同志。」

　　陸沉舟的聲音冰冷無情，「你的問題，我已經回答過了。如果沒有其他學習上的問題，請不要打擾我休息。」

　　陸沉舟的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鄒雋臉上。她的臉瞬間漲紅，尷尬和羞憤讓她的表情有些猙獰。

　　她羞臊地垂下臉，死死咬住下唇，怨毒的目光刀子一樣從辛遙身上刮過，最終什麼也沒說，跺了跺腳，轉身衝進夜色裡。

　　辛遙趕緊上前幾步，遞出籃子，「我媽讓送來的，您趁熱吃。」

　　陸沉舟目光轉向辛遙，語氣依舊冷淡，態度卻明顯和緩許多：「放下吧，代我謝謝嬸子。」他側過身，示意辛遙進屋。

　　辛遙不敢吭聲，垂著頭進了屋，放下碗後，低聲道：「您趁熱吃。」便匆匆離開。

　　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跟隨著她，讓她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