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用不用
那台龐大的壓力機靜立著,周圍圍滿了焦急的工人和束手無策的技術人員。
鄭為國正對著圖紙抓耳撓腮,生產車間趙主任在一旁陰陽怪氣:「這進口設備就是嬌氣,平時當祖宗供著,關鍵時候一點不給面子。」
進口設備的圖紙都是英文的,沒人看得懂,更沒人敢輕易拆卸,怕擔責任,怕拆了裝不回去。一群人都圍著機器猜測故障原因,自然猜不出來。
見到李工過來,趙主任眼珠一轉,目光落到跟在李工身後的辛遙身上,嘴角扯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
這小姑娘之前來廠裡協助零件生產的時候,可給了他好大一個沒臉,正好捉弄一下她。
他故意揚聲道:「哎喲,這不是咱們廠新來的『技術能手』辛遙同志!聽說連老王都把你佩服得五體投地,這種疑難雜症,正好讓你給露一手,也讓我們學習學習嘛!」
這話一出,不少質疑和看熱鬧的目光都聚焦在辛遙身上。
誰都知道這機器連鄭科長都修不好,趙主任這是故意使壞,想把這燙手山芋扔給這個年輕姑娘,等著看她出醜。
李工眉頭一皺,打了個圓場:「現在是要解決問題。小辛剛來,先讓她熟悉下情況。」
他擔任技術科副科長,上頭還有鄭為國壓著,一時也不好太強硬。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鄭為國卻推了推眼鏡,「話不能這麼說。正因為是難題,才更需要新鮮血液來碰撞一下思路嘛。」
他目光轉向辛遙,一副鼓勵新人多嘗試的口氣:「咱們搞技術的,就是要敢於碰硬,即使一下子解決不了,也是一個難得的學習鍛煉機會嘛。」
眾目睽睽之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辛遙身上。
既然如此,那就不退了。昨晚她剛學完這台進口壓力機知識,正好想實踐一下。
辛遙平靜地迎著鄭為國的目光:「好,科長吩咐了,那我就鬥膽先看看。」
鄭為國被噎了一下,怎麼成他的吩咐了,萬一出點事難道還要甩他身上來!這姑娘看不出來,賊精啊!
可話都說出來,也隻能等著瞧了。
辛遙按照規範流程就開始進行外部檢查,有模有樣。懂行的幾個技術員一下不再吭聲了。
此刻她微微仰頭觀察設備,身形纖瘦卻挺拔,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工裝,非但不顯土氣,反而襯得那股沉靜專註的氣質格外與眾不同。
午後的光從高窗落下,勾勒出她清晰柔和的側臉輪廓。
幾縷碎發從她烏黑油亮的麻花辮中散出,貼在白皙的頸側,更添了幾分柔美。
因為專註,她長而密的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整個人專註檢查的時候,彷彿熠熠生輝。
旁邊幾個年輕工人看得有些發愣。
「老師傅,麻煩借一套壓力表,測一下主泵出口壓力和控制系統先導壓力。」
壓力測試結果很快出來:主泵壓力正常,但控制先導壓力幾乎為零!
「問題出在控制油路上。」
辛遙看著壓力表,下了第一個基於儀器和邏輯的判斷。
周圍看熱鬧人神色稍斂——至少這姑娘懂行,不是瞎蒙。
這邊的動靜太大,越來越多的人都圍了過來,等著看熱鬧。
鄭科長推了推眼鏡,插話道:「這不假,剛才已經測過了,但具體癥結還得拆解閥塊,很麻煩……」
「裝模作樣……」人群中不知誰低聲嘟囔了一句,引來幾聲壓抑的竊笑。
鄭科長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長輩式的寬容:「小辛同志,看不出來也沒關係,畢竟這進口機器複雜,我們都研究好一陣子了。還是等省裡的專家吧,穩妥。」
此刻,辛遙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小葫蘆帶來的感知中。一個龐大的內部結構在她意識中呈現,齒輪、油路、活塞……複雜的系統緩慢展示著協同配合。
她能「感覺」到能量在幾個關鍵節點流動不暢,像是被什麼東西阻滯了,但具體是哪個零件、什麼問題,一片模糊。
她強忍著太陽穴的脹痛,試圖將感知聚焦到那幾個滯澀的點。可手心的葫蘆胎記卻傳來一陣陣加劇的涼意,這是體力即將耗盡的警告。
不行,還不夠!她在心裡吶喊。就差一點,那種感覺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明明知道後面有答案,卻怎麼也戳不破。
終於,體力與精神力的雙重透支讓她不得不收回手,指尖微微發顫。她臉色有些蒼白,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她迎著周圍愈發不加掩飾的輕蔑眼神,緩緩搖了搖頭。
「嗤——」一聲清晰的嗤笑從某個角落傳來。
鄭科長臉上露出一絲「早知如此」的笑意,擺擺手:「辛苦了,年輕人敢於嘗試是好的。看來還是得靠經驗和紮實的理論啊。小王,去請省裡專家吧!」
「還以為多厲害呢,原來也就是花架子。」
「公社來的,能見過什麼世面,這不就露餡了……」
低低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響起。
李工沉默地站在一旁,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為了一個臨時借調來的新人,去得罪廠裡這麼多人。
辛遙緊咬著下唇,默默退到人群外圍,靠在冰冷的工具櫃上,快速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糖,強迫自己咽下去。
小葫蘆變成翠綠色之後,她發現,簡單地補充食物和休息,對自身的恢復速度很慢。以前隻需要一個晚上,掌心的葫蘆胎記就能從白色恢復成粉色。
但現在需要至少三天。
而如果她能直接從小葫蘆內吸收一滴濃稠的綠色液體,那麼手心的胎記立刻就能恢復成粉色。
但現在獲取碧綠液體越來越難,維修拖拉機也隻能收穫一滴而已,這讓她格外吝惜使用好不容易得來的泉液。
用,還是不用?
她一邊吸吮了糖液補充體能,一邊死死盯著那台沉默的壓力機,大腦飛速運轉,將剛才感知到的所有「滯澀點」在腦海中逐一排列、組合。
就差一點,那種感覺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明明知道後面有答案,卻怎麼也戳不破。讓她百爪撓心。
用!
她不再猶豫,意識觸碰那滴碧綠液體。一股清涼磅礴的能量瞬間湧遍全身,手心的胎記重新變得溫熱,甚至微微發燙!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原本靠在一邊休息的辛遙再次走到了壓力機前,將指尖精準地按在油路系統上。
龐大的結構在她意識中呈現,她能「看到」大部分油路是通暢的,但在一條關鍵的先導油路中,能量流戛然而止——一顆微小的金屬碎屑,正死死地卡在一個精密的先導閥芯與閥體之間,形成了堵塞!
「我申請拆開檢查油路。」她點了點對應的位置,「懷疑是油路堵塞導緻的故障。」
辛遙認真地解析了她的推測,幾個技術員都頻頻點頭,確實非常合理。
「等等!」鄭科長臉色嚴肅地站出來,「你的判斷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是,這是進口設備,不是公社的拖拉機。」
他轉向聞訊趕來的生產科長和裝配車間主任,語氣沉重:「沒有完整的拆解方案和絕對把握,貿然打開閥塊,萬一裝不回去,或者損壞了精密部件,導緻整條生產線長期停產,這個責任誰來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