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教授也明白了蘇宛琴的用意，他欣賞有潛力的年輕人，便順著話頭對辛遙溫和地說：「請教不敢當。你們年輕人思路活，有問題我們可以探討。」

　　這是一個極其寶貴的承諾！

　　辛遙強忍激動，鄭重回應：「謝謝秦教授！謝謝蘇阿姨！我一定珍惜這個機會，努力鑽研，不負您的指點。」

　　範林微看著蘇宛琴默許甚至主動提攜辛遙的態度，看著秦教授對辛遙毫不掩飾的欣賞，她隻覺得一股血氣湧上頭頂，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變得十分勉強。

　　辛遙再次向兩位長輩禮貌告別，轉身離開時，步伐沉穩而堅定。

　　身後，隱約傳來秦教授帶著笑意的低語：「……是個心裡有譜的孩子，沉舟這小子，眼光確實獨到……」

　　蘇宛琴沒有接話，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範林微站在原地，看著辛遙遠去的背影，又看看身旁的蘇宛琴和秦教授，感覺自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惱怒，緊緊纏住了範林微的心。

　　她精心打扮，巧妙設局，最終卻似乎隻為辛遙做了嫁衣。

　　今天不僅沒為難住辛遙，反而讓她搶走了秦爺爺和蘇阿姨的關注，她簡直要氣死了！

　　「哼！馬屁精！」

　　範林微控制不住地跺了跺腳，心裡有個聲音在叫囂：那是我的秦爺爺！我的蘇阿姨！

　　可惜人都散完了，沒人理她。

　　教室裡，關於「支農技改服務隊」工作安排的班會正在進行。

　　黑闆上，班主任用粉筆清晰地列出了五個技術小組的名稱和主要任務。

　　辛遙她們宿舍四個人，被分到了三個組，辛遙、孫梅自然是在農機維修組，周芸去了宣傳組，陳曉玲在後勤組。

　　「太好了，辛遙，咱倆一組。」孫梅喜笑顏開。

　　周芸有些惋惜，挽著辛遙的胳膊，有點不舍：「真可惜咱們沒分一組，我還想跟你多學點技術呢。」

　　陳曉玲倒是很滿意，後勤組主要負責對接工作和物資發放，不用臟手，不用下地，正合她意。

　　「辛遙、孫梅，過來一下。」

　　高曉峰是維修組的組長，喊辛遙過去討論一下工作分工。

　　一時間教室裡亂鬨哄的，各小組都在討論工作安排，熱鬧非凡。

　　維修組一共八人，負責維修各生產隊的農機，是所有小組中任務最重的。

　　班主任站在講台上敲著黑闆，「同學們，這次我們下去，不是走馬觀花，而是要真刀真槍地解決問題！大家明確下個人的任務，生產效率更要跟上！」

　　維修組一個男生撓著頭開口：「維修組都是體力活，拆裝重型農機，辛遙同學和孫梅同學進我們組會不會太辛苦？」

　　高曉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一百二十個心，維修關鍵在診斷，論診斷的精準，咱們班沒人比得上辛遙。」

　　「剩下的體力活，才輪到咱們男同學。」

　　江晏城也在維修組，聽著高曉峰的話，雙手環抱胸前，不屑地兩眼望天。

　　「別小瞧我們女同志，我可是農機廠紮實練過三年的。」孫梅舉了舉拳頭，沖前面的男同學示威，惹得身邊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看著大家活力滿滿的樣子，辛遙也會心一笑。想必接下來的支農生活，也會豐富多彩。

　　「那就這麼定了！大家各自明確任務，後勤組儘快統計物資需求，我們後天出發！」

　　辛遙他們班支援的公社離得遠。

　　一輛大型卡車載著他們，一路搖搖晃晃，顛簸了四個小時才抵達目的地：燕山公社農機站。

　　維修組的主要駐點是農機站，根據需要機動支援下面的生產隊。

　　又回到了農村，又來到了農機站，聞著農機維修車間上飄蕩的機油味，辛遙倍覺身心舒暢。

　　這些農機維修工作對她來說，駕輕就熟。

　　院子裡停著一台東方紅拖拉機，因為發動機異響嚴重，又一直找不到原因，已經趴窩好久了。

　　這算是目前問題最棘手的農機，高建峰把這個任務交給了辛遙和江晏承。

　　江晏承沒說什麼，隻是拎起工具包，徑直走向那台銹跡斑斑的拖拉機。

　　辛遙跟了上去。

　　江晏承動作利落地打開引擎蓋，仔細聽辨片刻，又檢查了幾個關鍵部位，隨即篤定地開口：「是連桿瓦磨損過度，間隙過大導緻的敲擊聲。需要更換瓦片。」

　　辛遙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發動機不同部位的缸體和外殼，默默集中精神感知著拖拉機的故障點。

　　江晏承眉頭蹙起，語氣帶著一絲不耐：「不用看了，典型癥狀。直接上報需要更換的零件，讓後勤去協調。」

　　辛遙搖了搖頭，「不完全是連桿瓦的問題。敲擊聲裡還夾雜著一種更沉悶的周期性摩擦異響。估計還有噴油嘴堵塞，或者柱塞偶件出了問題。如果隻換連桿瓦，機器很快還會出故障。」

　　江晏承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明顯的不信服：「辛遙同學，你說的這些，有什麼依據？」

　　「依據就是它運行時的力傳導不均衡。」

　　辛遙指向發動機，「如果你不信，我們可以先按你的方案，隻更換連桿瓦試車。但異響不會完全消失，動力輸出依舊會不足。」

　　她的篤定激起了江晏承的好勝心。「好！那就驗證一下。」

　　他不再多說，立刻動手，與聞訊過來的農機站老師傅一起，以極高的效率更換了連桿瓦。

　　裝復，啟動。

　　拖拉機「突突突」地重新轟鳴起來。

　　然而，正如辛遙所料，那沉重的敲擊聲雖然減弱，但一種沉悶的摩擦異響依然存在，發動機運轉依舊顯得吃力。

　　江晏承站在轟鳴的機器旁，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事實勝於雄辯。

　　老師傅抹了把汗，嘆氣道：「這閨女說得在理啊，這老毛病看來沒那麼簡單。」

　　辛遙拿起工具，看向江晏承，「我們可以一起把主軸瓦和噴油系統的問題排查掉嗎？需要拆解更深一些。」

　　江晏承沉默了幾秒，深深地看了辛遙一眼，「需要我做什麼？」

　　他的語氣不再是質疑，不再不屑。

　　「你負責拆解主軸連接部分，力道控制要好。我來檢查油路和噴油嘴。」

　　辛遙自然地分配任務。

　　接下來的時間裡，兩人再無多話，隻有緊密地配合。

　　江晏承精準地執行著拆解，而辛遙則憑藉著超凡的感知能力，迅速定位到了那個輕微堵塞的噴油嘴和磨損的主軸瓦。

　　當所有問題被一一解決，拖拉機再次啟動，發出平穩有力的轟鳴時，夕陽已經將整個農機站染成了金色。

　　江晏承看著恢復正常的拖拉機，又看向旁邊臉上沾了點油污、正仔細收拾工具的辛遙，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你……是怎麼發現問題的？」

　　辛遙擡起頭，擦了擦額角的汗，對上他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經驗積累多了，手和心自然就記住了機器正常和不正常時的細微差別。就像你能一眼看出連桿瓦問題一樣，隻是關注的維度不同。」

　　江晏承聞言，若有所思。

　　那個總是微微揚起的、帶著傲氣的下巴，此刻放鬆了許多。

　　「嗯。」

　　他應了一聲，將自己工具箱裡一塊乾淨的棉紗遞了過去，「臉上，沾到油了。」

　　辛遙微微一怔，隨即笑著接過：「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