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鴻門宴
按照範林微給的地址,辛遙找到了人大校園內一棟略顯陳舊的教研樓。
樓道裡有些昏黃,盡頭一間大教研室還門虛掩著,正是這次交流會的地址。
推開虛掩的門,一股混雜著粉筆灰、濃茶的氣息撲面而來。
約莫十幾人散坐在椅子上,將房間擠得滿滿當當,氛圍嚴肅。
參與者多是中青年,衣著樸素,但眉宇間大多帶著一種屬於知識分子的審慎。
蘇宛琴坐在靠前的位置,正與身旁一位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老先生低聲交談。
她看到辛遙,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襯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便繼續之前的談話,神情是一貫的冷淡。
範林微立刻從人群中起身,她今天也穿著一件樸素的藍色上衣,但剪裁合體,細節處可見講究。
她沖辛遙招招手,引她到靠後的一個空位坐下。
討論正在進行。
一個戴眼鏡的男青年正說到激動處:「……所以,『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不僅是一個理論問題,更是我們打破思想枷鎖的武器……」
他引述著最近《光明日報》那篇著名的文章,話語間充滿了興奮。
辛遙安靜地聽著,這些關於思想解放的討論,對她來說,宏大而陌生。她像一個闖入陌生世界的異客,謹慎地聆聽、觀察。
這時,另一個戴著眼鏡、學者模樣的人推了推眼鏡,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領域:「我最近在《內部參考》上看到一些對日本全面質量管理(TQC)的介紹,他們的企業之所以能迅速崛起,就在於將質量意識貫穿到每一個生產環節,這值得我們深思……」
「內部參考」這個詞,讓辛遙心頭微動。那是她這個級別絕無可能接觸到的資料。
……
這裡的人,顯然都不是普通人,他們所討論的東西,超出了辛遙的認知層面。
一道無形的壁壘,清晰地橫亘在她與這些人之間。
她默默地看了眼範林微,對方回以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
難道這就是範林微想要的效果嗎?
當話題從企業管理轉向西方古典音樂時,範林微開始發言:
「前幾天看了一部內部參考片。片子本是批判西方資產階級的腐朽文化,但裡面一段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那種磅礴的力量,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低聲討論起旋律中蘊含的「個人英雄主義」與集體精神的辯證關係,話語間夾雜著「羅曼·羅蘭」、「傅雷譯本」等辛遙完全陌生的名字和辭彙。
範林微終於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辛遙,嘴角是溫和的笑,眼角卻有精心掩藏的得意。
「辛遙同學,像貝多芬的音樂,或者《約翰·克利斯朵夫》裡描寫的那種,強調個人與命運抗爭、超越苦難的精神……你覺得,這和我們一直以來強調的集體主義、無私奉獻,是不是存在根本性的衝突?我們究竟該如何看待這些西方的精神產物?」
蘇宛琴皺了皺眉,這是什麼問題,明顯不懷好意。她看向辛遙,想開口制止這個話題,頓了頓,又把話咽了回去——她忽然想看看,這個被兒子看中的姑娘,骨子裡究竟是棉花還是鋼鐵。
且看看她會怎麼接招吧。
什麼貝多芬、克裡斯多夫,辛遙一概不知。但她敏銳地感覺到問題中的陷阱。
這些音樂也好,名著也好,都是西方資產階級的產物,充滿意識形態風險,無論她回答「是」或「不是」,都可能犯錯。
周圍安靜下來,本來各自討論的私語聲停了下來,十幾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辛遙身上,讓她如芒在背。
蘇宛琴旁邊那位白髮老先生微微蹙眉,微帶責備地看了範林微一眼,似乎在譴責她的魯莽針對。
「範同學提的這個問題,涉及文藝批評和哲學思辨,很深奧。我一個學機械的,整天跟鋼鐵圖紙打交道,對這些實在不了解,不敢隨便發表看法。」
她坦然承認了自己的無知,沒有絲毫的窘迫。
這份坦蕩,反而讓一些等著看笑話的目光收斂了些。
「我的想法比較樸素。無論是什麼理論還是藝術,我覺得,最終如果能激勵人變得更好,更努力地去工作,去為國家解決實際問題,而不是讓人變得消沉或者隻會空談,那它可能就是有積極意義的。」
蘇宛琴聞言微微挑眉,嘴角一抹笑容若隱若現。
這個回答,巧妙避開了雷區,反而顯得不卑不亢。
「範同學剛才提的這些問題,恐怕還需要你們這樣有見識的同志,多花心思去研究。」
那位白髮老先生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賞,他緩緩點了點頭,對蘇宛琴低語了一句:「不簡單。心有定見,方能不亂。」
範林微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但眼底的溫度降了幾分。
她蓄力打出的一拳,卻彷彿打在了棉花上,讓人氣悶得很。
蘇宛琴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遮掩著嘴角壓不住了笑。
這之後,辛遙不再說話,安靜地坐在那裡,權當自己是牆角的一盆植物。
交流會結束,眾人陸續離場。
辛遙看到蘇宛琴與那位白髮老先生正準備一同離開,趕緊壓下心頭的些許緊張,快步走了過去。
「蘇阿姨。」她聲音帶著晚輩應有的恭敬。
蘇宛琴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眼神裡有一絲詢問。跟在她身邊的範林微也立刻停下,警惕地看著辛遙。
「謝謝您今天讓我來參加這個討論會,讓我學到了很多。」
「嗯。」
蘇宛琴淡淡應了一聲,「能聽進去,就算沒白來。」
「這位是秦守正,秦教授。是科大的博導,也是沉舟以前的導師,可以說是看著沉舟長大的。」
陸沉舟的導師!
辛遙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立刻向秦教授躬身問好:「秦教授,您好!我叫辛遙,是清大機械系的學生。剛才聽您一席話,受益匪淺。」
秦教授笑容溫和,目光帶著長者特有的睿智打量著她:「哦?你就是辛遙?沉舟那小子……」他話說到一半,笑著搖搖頭,改口道,「小辛同志,你剛才那番話說得很不錯。不尚空談,腳踏實地,這是我們搞工程技術的人最需要的品質。」
這時,被晾在一旁的範林微再也忍不住,她絕不能允許辛遙獨自在秦教授和蘇阿姨面前表現。她立刻上前,用嬌俏熟稔的語氣插話道:「秦爺爺,蘇阿姨,你們在聊什麼呢?辛遙同學,你也認識到秦爺爺的厲害了吧?他可是我們最敬佩的長輩了。」
她一副和秦、蘇二人親密無間的模樣,挽住了蘇宛琴的胳膊,把辛遙區隔開。
秦教授呵呵一笑,對範林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卻依舊回到辛遙身上:「小辛啊,聽你蘇阿姨說,你正在做一個農機齒輪的優化項目?」
「是的,秦教授。」
辛遙簡要地介紹了一下項目的目標和進展,言談間數據清晰,邏輯分明。
蘇宛琴在一旁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辛遙說完,她才看似隨意地對秦教授補充了一句:「秦教授是國內機械動力學和系統工程的權威。你以後在學業上,如果遇到啃不動的硬骨頭,可以向秦教授請教,機會難得。」
這話一出,範林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