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農機廠大院東側的山牆前，一大早便裡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剛剛張貼出來的那張碩大的紅紙上——成績公示榜。

　　辛遙和沈玉芬趕到時，人群正爆發出熱烈的議論聲。

　　「出來了出來了！」

　　「快看！第一名！辛遙！固莊公社的！」

　　「我的老天爺，真是她！是個女的！」

　　「嘖嘖，百分制，實操居然給了九十八！這怎麼扣的分？」

　　「理論扣了點吧？你看，理論九十二。不過加起來還是第一，甩開第二名整整五分！」

　　辛遙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儘管對自己的技術有自信，但「第一名」這三個字真正映入眼簾時，巨大的喜悅和衝擊還是讓她瞬間耳鳴，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水幕，變得模糊不清。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才讓她確認這不是夢。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直衝上頭頂，讓她臉頰發燙，眼眶也有些發熱。

　　「辛遙！第一！真的是第一！我就知道！你是狀元！咱們女的得了狀元！」沈玉芬比她還激動，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又跳又笑，聲音因為興奮而尖利。

　　辛遙被她晃得回過神來，那股奔湧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化成一個極其明亮、又帶著點傻氣的笑容，重重地點頭：「嗯！」聲音有些發哽。

　　固莊公社的其他幾個參賽隊員也圍了過來，臉上帶著真心實意的佩服和激動。

　　「辛遙，太牛了！」

　　「給咱們公社長臉了！」

　　張技術員用力撥開人群擠了進來，他激動得滿臉放光，嘴巴咧到了耳根子，什麼話也沒說，隻是伸出大手，在她肩膀上重重地、鼓勵地拍了兩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被熟悉的人包圍著、祝賀著，辛遙最初的眩暈感才漸漸變成實實在在的喜悅。她笑著，有些笨拙地回應著大家的誇獎。

　　就在這喧鬧的間隙，她的目光掠過一張張陌生的興奮的臉龐，無意識地飄向人群外圍，最終，在禮堂側門的陰影裡，對上了一道沉靜而深邃的視線。

　　陸沉舟站在那裡，身姿依舊筆挺，彷彿自成一方世界，與周圍的喧囂熱烈格格不入。

　　當他撞上她望過來的目光時，並沒有移開，而是坦然地、專註地回望著她。

　　隔著重疊的人影和喧鬧的空氣，辛遙看不清他的表情，卻奇異感受到那目光中蘊含的情緒——那是來自於他的讚許，為她。

　　她的臉頰火熱，像是被那目光燙到了一般，慌忙低下頭，心跳聲在耳膜裡咚咚作響，幾乎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

　　表彰大會在禮堂舉行，氣氛隆重。

　　當念到「一等獎，固莊公社，辛遙！」時，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她深吸一口氣，走上主席台，強烈的燈光打在她身上。

　　縣裡的一位領導親自為她頒發了獎狀和一個沉甸甸的網兜。

　　獎狀上「技術狀元」四個大字熠熠生輝。

　　網兜裡裝著：一本厚實的《機械工程手冊》，一套用牛皮套包著的、閃著幽藍光澤的高級扳手和螺絲刀，一個印著紅字「獎」的嶄新搪瓷缸，還有一個小小的、裝著三十元現金的紅包。

　　領導熱情地和她握手，說著鼓勵的話。

　　台下，沈玉芬把手掌都拍紅了，固莊公社的人更是把腰桿挺得筆直，與有榮焉。

　　頒獎大會結束後，沈玉芬和辛遙依依惜別。短短不到三天的相處，竟然生出了不舍，這個來自公社的、手藝驚人的姑娘讓她真心喜歡和佩服。

　　張技術員也在喊集合，準備帶著大家離去，卻被陸沉舟叫住了。

　　「你們先走，我找辛遙同志有點事情。」一眾人摸不著頭腦，但陸顧問開口，必然是有正經事的，見他閉口不言，就沒人多嘴問話。

　　張技術員今日容光煥發，看誰都帶笑，他痛快一招手，帶著其他人走了，還不忘扭頭叮囑辛遙：「明天估計公社要開表彰大會，你記得準備一下。」

　　辛遙趕緊應下。

　　「跟我來一下。」陸沉舟示意道。

　　辛遙沒有多想，乖乖跟著他走。

　　卻沒想到他領著她直接走向了第一排領導席位旁，幾位領導模樣的人正在交談。

　　其中一位五十歲上下、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看到陸沉舟，笑著主動打招呼：「沉舟，還沒回去？」他的目光落在辛遙身上，含笑點了下頭。

　　陸沉舟上前一步，輕輕虛扶了一下辛遙的後腰，將她帶到身前，「王叔叔，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辛遙。我對象。」

　　隨即側頭對已經完全僵住的辛遙：「遙遙，這是縣委的王副書記，你跟我叫王叔叔就行。」

　　辛遙：……

　　王副書記聞言，臉上閃過一絲的驚訝，隨即瞭然，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隨即便飽含著笑意點了點頭。旁邊的幾位領導也交換了一下眼神，投來善意的打量。

　　她腦瓜子嗡嗡的，完全不在狀況之內。

　　對象？！他他他……他就這麼直接說出來了？！還是在縣委領導面前！

　　叫叔叔？！這這這……這合適嗎？！

　　她感覺自己臉上剛退下去的熱度，又燒了起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眼前，那位王副書記嘴角含笑，耐心等著辛遙開口。

　　身邊，陸沉舟定眼神沉沉，不急不緩地注視著她……

　　她隻能硬著頭皮，用細若蚊蚋、磕磕巴巴的聲音擠出一句：「王…叔叔好……」

　　王副書記哈哈一笑，連連點頭：「好，好！小辛同志技術過硬，不愧是沉舟看中的人！年輕人，前途無量！」

　　他又對陸沉舟笑道，「你小子，眼光不錯！定下來了就好，以後好好處！」

　　陸沉舟坦然應下：「謝謝王叔叔。」

　　眼角的餘光將辛遙的無措盡收眼底。他知道自己這番舉動有些突然，甚至霸道。

　　但他必須這麼做。隻有將她與自己的關係擺到檯面上，才能徹底杜絕流言蜚語，震懾宵小之輩。

　　辛遙站在一旁，感覺自己像個被放在火上烤的紅薯，外焦裡嫩，靈魂出竅。

　　她覺得自己需要跟陸沉舟好好聊聊。

　　不是約定一年，假裝處對象來平息閑言碎語嗎？不是一切照舊，你是你，我是我嗎？不是說好一年後結束這段關係，讓她完全放心嗎？

　　這下辛遙才終於回過味來，陸沉舟所謂的「一年之約」，和她想象中完全是兩回事。她以為是假裝處對象，他是真的把她當對象！

　　真的不能再真了！

　　辛遙說不清是酸澀還是什麼感覺。她氣他的自作主張、不打商量，將她置於如此尷尬的境地。可心底又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說，他如此坦蕩，毫不遮掩地向重要的人宣告她的存在，似乎……也是出於對她的重視吧？！

　　這般胡思亂想著，那氣惱便莫名其妙地消減了些，反而又從心口泛出來一絲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