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表叔
晚飯雞肉太香,辛邦吃得頭也不擡,趙秀蘭不斷給倆孩子夾肉。
回來這麼久,辛遙也是頭一次沾葷腥,吃得心滿意足才放下筷子。
哎——前幾天夜裡拆修收音機,常常餓得眼前發昏,等以後有錢了,一定要買些零嘴隨時備著。
辛林安吃完後,沉默著坐到了牆根的竹椅上,斜靠著牆壁,沉沉地嘆了口氣。
「爸,怎麼了?腰又疼了?」辛遙敏感地發現了父親的異樣。
辛林安搖搖頭,眼神空洞地望著院裡的石榴樹:「不疼……就是心裡堵得慌。我是個廢人了,不能下地,掙不來工分,吃藥花錢,還得讓你們娘仨操持家務伺候著……拖累你們了……」
他的聲音裡充滿濃濃的自我厭棄。
辛遙的心狠狠一揪。
她曾幻想小葫蘆內神奇的泉水,能治療父親的腰傷,並且在為父親貼膏藥的時候,集中意念,想感知父親的腰傷,並引導泉水去往父親的方向。
但意識裡漆黑一片,葫蘆裡的液體也安安靜靜,紋絲不動。
這泉水以及她的感知能力,都似乎對人體毫無作用。
她目光掃過牆角那個編了一半、因為腰疼而擱置的精細竹筐。
她沒說什麼安慰的空話,隻是坐下來,拿起那個竹筐,輕聲說:「爸,這個收口的地方太難了,我老是弄不好,您教我。」
辛林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開口指導:「……左手壓緊,對,右手的篾頭從下面穿過去,要貼著實篾走,不能松……」
辛遙凝神靜氣,按照父親的指導,幾下就將最難的收口完美完成。
然後擡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父親:「爸,你看,你的手藝多好,你一教我就會了。你不是拖累,是咱家的主心骨。有你在,我才知道該往哪兒使勁。」
辛林安虛空的眼裡,煥發出一點微弱的光彩。
他顫抖著手,接過那個竹筐,反覆摩挲著那個紮實的收口,嘴唇翕動,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下午收工比平時稍早,辛遙惦記著看書,沒在田埂多留,扛著鋤頭快步往家走。
父親正陪著一個人在院子裡說話。
辛遙打眼一看,戴眼鏡的瘦高個,這不是紅山鎮賣收音機的攤主嘛!
「遙遙,這位趙同志,說來找你的。」
辛遙提前跟辛林華打過招呼了,可能會有人來找她修收音機,但這事兒不能外傳。
「你好,趙……同志?」
辛遙微笑點頭緻意,這位攤主穿著一身不起眼的舊衣裳,腿邊放著一個用麻繩捆著的舊布包,形狀方正,裡面顯然包著東西。
趙新民看到她,眼睛一亮,說起來話來文縐縐的:「我姓趙,趙新民,小辛同志,你好啊,正好路過,過來拜訪一下。」
辛遙點頭微笑,「歡迎趙同志,家裡簡陋,您多擔待。」
目光落在他腳邊的布包上,「這是?」
「嗨,別提了。」
趙新民彎腰,揭開布包的一角,露出裡面一台收音機的身影。
「弄來兩台傢夥,我搗鼓了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跟塊死鐵疙瘩一樣。你說這……還有救嗎?」
趙新民唉聲嘆氣,鏡片後的眼睛卻緊緊盯著辛遙的反應。
「屋裡說吧。」
辛遙比著手請趙新民進了堂屋。
布包打開,裡邊兩台收音機,品相都不太好,其中一台木質外殼不僅裂了,還缺了一個角,旋鈕也少了一個,露出裡面的鐵軸,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堆廢鐵。
辛遙沒說話,凝神靜心,一邊假裝檢查收音機,一邊悄悄用感知能力掃描它們的內部問題。
「得拆開來看看才知道。」她轉身去拿來了工具,開始拆卸起來。
——線路老化、電容乾涸,線圈都燒煳了……
「這機器之前是不是接過電壓不對的電源?」
趙新民瞳孔猛地一縮,隨即露出一絲驚喜的笑容。
如果說之前他還心存疑慮,想要試探一下她的深淺的話,現在已經完全佩服了。彷彿名醫看診,她一句話就說清病根癥結。
「還有救?」
「雖然費點事,但我這兒還有幾個配件,正好能給換上。」
她之前拆的那幾台廢收音機,留下不少配件。
「就是外殼破損厲害,修好了也不好看。」
「不要緊!不要緊!能響就行!能響就行!」
趙新民聲音激動起來,笑出了一口白牙。好不好看無所謂,能出聲就能賣錢!
辛遙掂量了一下手裡的東西,沉吟片刻,開口道:「趙同志,這東西修起來麻煩,耗時間,也費我的零件。這樣吧,修好了,兩台你一起給我八塊錢。修不好,我分文不取,零件算我白搭。你看行不行?」
八塊錢!
趙新民心裡飛快盤算:這破爛他是按廢品價收的,幾乎沒成本。修好了轉手當能響的舊貨,一台怎麼也能賣個十幾塊!這買賣太劃算了!
「行!八塊就八塊!」
他答應得極其痛快,「辛同志果然是能人!以後再有這種硬骨頭,我還找你!」
「可以。」
辛遙點點頭,「不過……你也知道,這事兒太紮眼。咱們來往要小心著點。對外我就說你是遠房表叔。修理的事兒不能對外提。」
趙新民心領神會,連連點頭,「明白!明白!那我……三天後再來?」
「嗯。」辛遙應了一聲,將破收音機重新用布包好,收了起來。
趙新民又驚又喜地走了,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又到了每月一次的民兵訓練日。
傍晚時分,曬場上集合了隊裡的男女民兵們,按照班排鬆散地站著隊。大家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但胳膊上都戴著紅色的「民兵」臂章。
兼任民兵隊長的李保田,把訓練用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發了下來。
辛遙個子在女性中算高挑,站在隊伍中後排。
「立正!」
一聲響亮嚴肅的口令突然響起,像一道冷風刮過嘈雜的場地,散漫的隊伍瞬間鴉雀無聲。眾人下意識地挺直腰闆,循聲望去。
隻見兼任民兵教官的陸沉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隊伍正前方。
他一身半新的軍裝,沒有領章帽徽,但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身姿挺拔如松,整個人彷彿一柄出鞘的利劍。
與平日的冷峻感不同,此刻的他,身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屬於軍人的威嚴和煞氣。
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眼神銳利地掃過全場,每一個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辛遙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趕緊收斂心神,站直了身體。她沒想到今晚負責操練的會是他。
「稍息。」
陸沉舟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現在,聽我口令,成訓練隊形,散開!」
隊伍開始移動,有些混亂。
陸沉舟眉頭微蹙,但沒有呵斥,而是用極其精準簡潔的口令和手勢進行糾正:「第三排,間隔過大!第二列,看齊!」
他的訓練方式極其嚴格,每一個動作細節——立正時腳尖的角度、稍息時腳掌的位置、持槍時手臂的高度和角度——都要求分毫不差。
「你,出列。」
他指向一個動作總是慢半拍的年輕後生,「看我示範。」
他親自做持槍動作,每一個分解動作都精準有力,充滿了一種力量感和節奏感,看得眾人滿眼生光、暗自佩服。
辛遙學得很認真,她發現陸沉舟的教學雖然苛刻,但講解清晰,示範標準,隻要跟上他的節奏,反而能很快掌握要領。
她的身體協調性和領悟力本就不錯,很快,她的動作在一群人中就顯得格外標準利落。
訓練中途休息,大家頓時鬆懈下來,揉胳膊捶腿,互相小聲說笑。
辛遙也鬆了口氣,走到場邊拿起自己的水壺喝了一口水。
她紮起的長辮子利落地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因訓練而泛紅的臉頰透著健康的光澤,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勃勃的生機。
她感覺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擡頭,正好對上陸沉舟看過來的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