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遙的乍起反問，氣勢十足，讓範林偉愣了一下。

　　喜歡他什麼？範林微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喜歡就是喜歡。」範林微不甘示弱，嗆了回去。

　　「也許你是喜歡他顯赫的家世？或者喜歡陸沉舟這個名字帶給你的虛榮感？」

　　辛遙的話前所未有的辛辣。

　　範林微下意識地反駁：「你胡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們最了解彼此……」

　　「了解他什麼？」

　　辛遙步步緊逼，「了解他的抱負，他的堅持，還是……僅僅了解他的身份，覺得隻有你這樣的家世才配得上他？」

　　範林微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那些青梅竹馬的說辭，在辛遙那清澈又銳利的目光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喜歡陸沉舟什麼？

　　這個問題她無法回答。但她知道另一個答案，無論她是否喜歡陸沉舟，陸沉舟不喜歡她！

　　這才是最令她窒息的核心。

　　她的驕傲不允許她陷入這樣啞口無言的境地，她強撐著氣勢詰問：那麼你呢，你喜歡他什麼？你說啊！」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辛遙看著眼前這個色厲內荏的女孩，眼中的銳利漸漸化為一種淡然。

　　她微微轉過頭，目光望向遠處廣袤的田野，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再次看向範林微，如此真誠，如此坦蕩。

　　「我嗎？」

　　「我喜歡明明身處困境卻從不抱怨、默默前行的堅韌。我喜歡他包裹在冰冷外殼下的柔軟。我喜歡他理解並尊重我的理想。」

　　辛遙的嘴角泛起一絲溫柔的弧度，那是在提到心上人時，無法抑制的自然流露。

　　「我們在一起，不需要談論家世，不需要計較配不配。我們可以一起趴在圖紙上研究一個齒輪的受力，也可以安靜地各做各的事，僅僅隻是感受到對方的存在，就覺得安心。」

　　她看向範林微的目光也變得溫柔起來。

　　「我喜歡的，是陸沉舟這個人本身。是那個會為我彎腰，也會為理想跋涉的陸沉舟。即使他一無所有，我依然會選擇和他並肩同行的陸沉舟。」

　　「範林微，」辛遙的語氣裡有一絲淡淡的憐憫，「好好想想，你到底是喜歡他，還是執著於擁有他。」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鎚敲在範林微心上。

　　「你很好，你值得一份真正的喜歡。」

　　說完這句話之後，辛遙沒有再停留，踏著樹蔭悄然離去。

　　範林微僵在原地。

　　這一刻，她所有的驕傲、所有的籌碼，就這樣被擊得粉碎，隻剩下無盡的狼狽和茫然。

　　喜歡到底是什麼？

　　她記憶裡的陸沉舟，永遠是那個站在人群中央、清冷優秀、讓她引以為傲的模糊影子。

　　她追逐著這個影子，也享受著影子代表的光環。

　　「即使他一無所有……」

　　這個假設讓範林微感到一陣莫名的窒息。

　　她無法想象，如果陸沉舟不是現在的陸沉舟，她還會不會如此執著。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恐慌和羞恥。

　　可是，陸沉舟怎麼會一無所有呢？！

　　哼！這個辛遙，牙尖嘴利！竟然把她繞進去了！

　　範林微跺了跺腳，氣哼哼地追了上去。

　　沒完！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隻是那眼中的慌亂，卻怎麼也散不去……

　　其實辛遙心裡也不好受。

　　剛剛的信裡，陸沉舟已經抵達榆林大隊，辦完了事，介紹信抵近截止日期，他無法再等待，隻得獨自離去……

　　範林微正好撞到了槍口上。

　　兩人各有戰場……哎！不知道下次見面，要等到何時……

　　支農服務已進入尾聲。

　　大部分繁重的維修和試驗任務都已圓滿完成，團隊裡的氣氛比初來時輕鬆了許多。

　　傍晚，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辛遙剛結束一組齒輪實驗數據的記錄，沿著田埂往回走。

　　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個略帶訝異、卻又溫文爾雅的聲音：「辛遙同志？」

　　辛遙擡起頭，隻見衛宏琪正站在前方田埂的岔路口，似乎也是剛結束行程的樣子。

　　他穿著一身更便於活動的深藍色工裝，少了幾分領導的威嚴，倒多了幾分幹練。

　　「衛經理？」辛遙確實有些意外，「您還沒回去？」

　　衛宏琪笑著走上前，很自然地與她並肩，沿著回小路緩步而行，語氣輕鬆。

　　「在隔壁縣處理點業務，順路過來看看你們項目最後的情況。剛和王站長聊完，正說看看能不能碰上高建峰同學問問細節，沒想到先遇到你了。」

　　「項目第一個月的數據都出來了，反饋還不錯。」

　　辛遙公事公辦地回答道，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們能行。」

　　衛宏琪臉上露出由衷的讚賞，他看向辛遙，目光裡帶著關切，「這段時間，很辛苦吧？我看你都曬黑了些。」

　　「還好，挺充實的。」辛遙的回答依舊簡短。

　　衛宏琪並不在意她的謹慎，他看著遠處沉入地平線的夕陽，彷彿陷入了回憶，語氣帶著一絲感慨：

　　「看到你們現在這樣，我就想起我當年剛畢業，在基層車間摸爬滾打的時候。那時候也是一腔熱血，覺得隻要技術夠硬，就能解決所有問題，渾身是勁，不懂什麼叫累。」

　　辛遙沉默地聽著，沒有接話。

　　「辛遙同志，說真的，我很欣賞你。不光是技術能力，更是你身上這股沉得下心、吃得了苦的勁兒。你的眼光和格局，在同齡人裡也非常少見。」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才緩緩說道：

　　「清大是頂尖學府，平台很好。但有時候，校園的圍牆也可能會限制視野。真正尖端的應用技術、能接觸到最前沿工業動態和資源的地方，往往在企業，尤其是在我們這樣承擔著國家任務的公司裡。」

　　「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他自嘲式地笑了笑，「但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才，未來應該有更廣闊的舞台。無論是繼續深造，還是投身產業，華北公司都願意為你這樣的同志提供支持。」

　　這時，兩人已經走到了公社門口，燈火初上。

　　衛宏琪適時地停下腳步，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給辛遙：「這裡是一些關於國外農機液壓系統最新發展的編譯資料，我想可能對你的專業學習會有啟發，就當是提前預祝你們項目在後續評比中取得好成績。」

　　辛遙猶豫了一下，這份資料確實對她很有吸引力。

　　「收下吧，」衛宏琪語氣溫和，帶著鼓勵，「知識不應該有壁壘。希望以後，我們還有機會像今天這樣，純粹地交流技術。」

　　他分寸把握得極好，說完，便禮貌地點頭告別，轉身走向停在不遠處的吉普車，沒有給辛遙拒絕的時間。

　　辛遙拿著那份略顯沉甸甸的文件袋，看著消失在暮色中的車影，眉頭微蹙。

　　衛宏琪的每一句話都無可挑剔，展現出的全是賞識、理解和支持。可正是這種「完美」，讓她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始終無法放鬆。

　　夜色漸濃，將她和她手中的文件袋一同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