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期一個月的支農技改服務圓滿結束。

　　擦洗去了滿身的機油味，辛遙他們終於踏上了返京的卡車。

　　剛踏進宿舍樓，傳達室阿姨就揚聲道：「302的辛遙！有你的信，兩封！」

　　辛遙心頭一跳，快步上前接過。

　　一封來自西北，字跡是她魂牽夢縈的熟悉；另一封，竟是老家縣農機廠的公函。

　　她強壓著立刻拆閱西北來信的衝動，快步回到宿舍，才珍而重之地展開。

　　信是陸沉舟在她支農期間寫的。

　　「……原想暑期或可於固莊短暫一見，奈何計劃有變，終是錯過。望你安心學業，勿以為念。年底我應可返京，屆時再聚。」

　　可惜，終究錯過了。

　　她能想象他寫下這些字句時，冷峻眉宇間深藏的期待落空。

　　她捏著信紙，指尖微顫，鼻尖發酸，眼前不由得模糊起來。

　　「遙遙，你怎麼了？」孫梅關切地問。

　　辛遙搖搖頭，迅速抹去眼底的濕意，將信紙仔細折好，貼身收起。

　　現在不是沉溺於兒女情長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利落地拆開那封農機廠的公函。

　　目光掃過字句，隨著目光在字句間移動，她臉上的感傷漸漸被凝重所取代。

　　——她離廠前主持改進的微耕機核心圖紙遺失，導緻關鍵部件生產陷入停滯，嚴重影響了一批重要訂單的交付。

　　廠裡技術科嘗試復現，但關鍵參數始終無法達到原設計效果。

　　萬般無奈之下，懇請她這個原設計者能施以援手，協助廠裡儘快復繪關鍵圖紙。

　　圖紙遺失？！

　　辛遙的眉頭緊緊蹙起。

　　那套圖紙的價值她最清楚，凝聚了她無數日夜的心血，是解決微耕機難題的關鍵。

　　如此重要的技術資料竟會遺失？

　　廠裡求助，她義不容辭。當下最要緊的，是立刻趕回去，解決問題！

　　下午的班會總結一結束，辛遙正準備隨人流離開，卻被輔導員喊住。

　　「辛遙，陳教授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了解一下你們田間試驗的具體進展。」

　　辛遙心念微動，隱約覺得不隻是問進展那麼簡單。

　　敲開門，陳教授正伏案疾書。見她進來，摘下老花鏡，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辛遙來了，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你們齒輪項目的田間數據我看了，非常出色！穩定性、耐磨性都遠超預期，給我們在低成本高效益的技術路線上提供了紮實範本！」

　　「謝謝陳老師，這都是團隊共同努力的結果。」辛遙謙遜道，脊背卻不由自主挺得更直。

　　陳教授讚許地點點頭，隨即神色轉為一種帶著沉重期許的嚴肅。

　　「今天叫你來，是想和你談談未來。」

　　他目光如炬，直視著她，「你展現出的技術悟性、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系裡老師們都看在眼裡。你有沒有考慮過……更長遠的發展？」

　　辛遙隱約感覺到了什麼，端正了坐姿：「陳老師，您指的是？」

　　「出國進修。」

　　「國家正在啟動一項重要的公派留學計劃，旨在選拔最頂尖的苗子，去工業強國學習最前沿的技術！我們在材料、精密加工、數控系統……處處被人卡著脖子！」

　　他的語氣帶著沉痛，也帶著急切。

　　「我們太需要一批既懂理論、又有實踐，還能看清世界技術浪潮的年輕人了！辛遙，你外語底子好，技術悟性高，更有難得的務實精神和家國情懷。我認為，你完全有能力，也必須去爭取這個機會，學成歸來，為國家真正解決一些卡脖子的難題！」

　　這番話，重重地敲在辛遙心上。

　　她想起了校辦廠那台讓工人束手無策的數控機床，想起了燕山公社那台等待進口元器件的收割機……

　　那種矮人一等的憋悶感、技術上仰人鼻息的屈辱感，令人窒息。

　　陳教授描繪的，正是她內心深處最渴望突破的邊界！

　　一腔熱血直衝頭頂，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清亮的聲音斬釘截鐵：

　　「陳老師，我去！我一定全力以赴，爭取到這個名額！」

　　「好！」陳教授一拍桌子，眼中滿是激賞，「要的就是你這份擔當！」隨後他遞過來一份資料，「這是內部準備的參考信息和要求，你抓緊時間，尤其強化外語聽說。名額極少，競爭會非常激烈，但我相信你！」

　　「相關的選拔信息，開學後系裡會統一通知。暫時不要外傳。」

　　這是陳教授對她的看重與期許，辛遙心跳加速，心情複雜地接過了資料。

　　回到宿舍時，陳曉玲正準備出門，「幹嘛去了，再不來我都走了。」語氣有些幽怨。

　　她家就在京市，隨時能回。

　　「哎喲，你趕緊走吧，一個月後咱們再見。」孫梅不客氣地推著她出了門。

　　「哎——」

　　張曉玲沒好氣瞪了孫梅一眼，沖辛遙揮了揮手，一甩辮子，轉身離去。

　　回家的火車上，辛遙在認真閱讀陳教授交給她的資料。

　　對她來說，最大的困難可能是外語。雖然她閱讀能力過關，但聽力和口語卻缺乏鍛煉。她可以利用剩餘的暑期專門訓練。

　　她會傾力而為。

　　真正擾亂她心緒的，並非語言關，而是「出國進修」這四個字背後，那沉甸甸的、關乎未來的抉擇。

　　出國，就意味著更長久、更長遠的別離。

　　西北和京市，相隔千裡之遙，他們相見已經如此艱難，隻能靠薄薄的信紙，艱難地維繫著那份思念。

　　倘若要遠渡重洋，去往地球的另一端，別說見面，恐怕能否通信都是個問號！

　　一去至少三四年……

　　她要如何跟他開口？

　　但她也無法拒絕陳教授沉甸甸的期許，因為，這同樣也是她的渴望。倘若她放棄這樣的機會，連她自己也會唾棄自己。

　　一邊是亟待追趕的世界。

　　一邊是她想要與之並肩前行、共度餘生的人。

　　選擇任何一方，都彷彿是對另一方的背叛。

　　辛遙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上，內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紮與彷徨。

　　他有他的堅守，她亦有她的征程。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擡起頭，迷茫的眼神裡有了決斷。

　　公派名額如此稀少，競爭必然慘烈，她……未必能選上。

　　現在想這些，或許還為時過早。

　　這個念頭像一根浮木，讓在情感漩渦中掙紮的她暫時得以喘息。

　　她決定暫且拋開這些無用的愁思，先集中精力應對眼前的挑戰——農機廠的危機和殘酷的選拔。

　　至於未來如何，且等走到那一步再說吧！

　　就先這樣吧。

　　她開始默默收拾回家的行囊，動作間卻少了幾分之前的輕快，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