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皮筋
農機廠大禮堂內,劉副廠長站在台上,總結著龍門銑床修復的驚險過程,目光讚許地投向台下前排的三人小組。
……經廠部研究決定,對在此次攻關中做出突出貢獻的辛遙、林楓、喬娜娜三位同志,給予表彰和獎勵!
辛遙被正式聘用為技術員,獲得八十元重獎;
林楓被表彰為理論學習與技術推廣標兵,獎金四十元;
喬娜娜則被破格提拔為助理技術員,獎金二十元。
劉副廠長高度讚揚了三人敢於攻關、團結協作的精神,「……值得我們全廠職工,特別是青年同志們學習。」
散會後,三人立刻被工友們圍住祝賀。
喬娜娜激動地挽住辛遙:「辛遙姐,我轉正了!多虧了你!」
「是你自己把握住了機會。」辛遙微笑著,低聲補充,「以後有什麼好想法,咱們還像這次一樣,找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琢磨。」
林楓也走過來,誠懇地說:「辛遙,恭喜。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合作。」
「一定會的。」辛遙點頭,心照不宣。
他們都明白,那種為了共同目標而全力以赴的默契,比任何固定組織都來得珍貴。
此後,三人又吸納了兩名車間裡的技術新銳,嚴新華和曹永樹,組成了一個相對固定的業餘小組,經常在休息時間碰頭,一起研究技術革新,一起複習備戰高考。
十月的風帶著莊稼成熟的香氣,吹過固莊公社熟悉的土路。
辛遙回到農機站時,心裡有種奇異的歸屬感和一絲告別前的悵惘。
張技術員正在檢修一台柴油機,聽見動靜擡頭,看見是她,臉上立刻綻開菊花般的笑容,扔下扳手就迎了上來。
「回來了!咱們的大技術員回來了!」
他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驕傲,也比平時多了許多感慨,「你的事都傳開了!好!真好!我就知道,你的這股鑽勁兒,走到哪兒都錯不了。」
辛遙感激地看著他:「張技術員,當初多虧了您耐心教我,給我機會。」
張技術員擺擺手:「是你自己爭氣。」
站裡其他同事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語氣裡滿是羨慕和真誠的祝福。
「小辛,以後就是縣裡的人了!」
「在廠裡好好乾,讓縣裡人也看看咱們公社出去的本事!」
「有空可得常回來看看,給我們指點指點!」
辛遙被這熱情包圍著,心裡暖烘烘的。
這裡是她改變人生的第一站,也是她真正進入機械世界的起點,還和陸沉舟成了同事……
這裡充滿了美好的回憶。
她認真地交接了工作,到了徐副站長這裡,想到以往的過節,難免有些尷尬。
徐副站長神色複雜,清了清嗓子,語氣乾巴巴,卻努力顯得和緩:
「咳咳……辛遙同志,恭喜啊。你這個調動,是好事,也是咱們站的光榮。」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過去那些刁難,聲音低了些,「過去……工作上有些地方,你也別往心裡去。到了縣廠,好好乾,前途無量。」
辛遙看著他,坦然一笑:「徐站長,您言重了。在站裡工作的經歷,對我都是鍛煉。謝謝您的祝福。」
臨走前,辛遙又來到了維修車間,想最後再看一眼。
她看到之前那台經常出毛病的手扶拖拉機,如今已經被一位新來的小徒弟熟練地保養著。
終於了無遺憾,拿著站裡簽好字、蓋好章的材料,去公社辦最後的組織關係轉移。
剛走出農機站大門,就聽見一個帶著驚喜的、略顯沙啞的女聲:「辛老師?!」
辛遙回頭,看見曹素珍小跑著過來,她額上帶著汗珠。
「曹大姐!」辛遙也笑了。
曹素珍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真是你啊!我剛聽人說你回來了,還不信!你……你這是要調去縣裡了?」
她看著辛遙手裡拿著的牛皮紙檔案袋,猜到了什麼。
辛遙點點頭:「嗯,回來辦手續。」
「太好了!我就知道!」
曹素珍眼眶有些發紅,「辛老師,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你現在飛得更高了,我們……我們都替你高興!」
她用力握著辛遙的手,「你放心,你教給我們的東西,我們都記著呢!咱們那幾個姐妹,現在閉著眼睛都能開拖拉機!」
這話把辛遙逗笑了,也讓她無比欣慰。
辦完所有手續,日頭已經偏西。辛遙騎著車回到榆林大隊的家裡。
人還沒進院門,弟弟小邦就迎了上來:「姐!你回來啦!」
姐弟倆今天一起回的家,知道姐姐要成為縣裡工人的消息,辛邦臉上滿是崇拜。
父親辛華林蹲在院子裡吧嗒著旱煙,看見她,隻是點了點頭,但那微微顫抖的手和眼角的細紋裡,都盛滿了難以言表的激動和自豪。
母親則圍著她轉,一會兒摸摸她的臉說瘦了,一會兒又念叨著要去給她煮雞蛋。
家裡的飯桌上,擺滿了比過年還豐盛的菜。
母親不停給她夾菜,父親也難得地打開了話匣子,問著廠裡的事。
「遙啊,」母親想起什麼,說道,「你弄的那個竹編小組,現在可是咱們大隊的一景了!前幾天公社還來人看了,說要推廣呢!」
正說著,幾個竹編小組的嬸子、嫂子聽說她回來了,也提著些自家種的菜、做的醬來看她。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遙遙,多虧了你當時拉拔我們!」
「去了縣裡也別忘了咱們啊!」
「以後有啥好路子,記得捎個信回來!」
看著父母臉上從未有過的榮光,聽著鄉親們質樸熱情的話語,辛遙心中感慨萬千。
這裡,是她的根。
無論未來她去往哪裡,這條連接著根系的線,永遠不會斷。
從家裡熱鬧的晚飯中抽身,辛遙手裡多了一把母親硬塞給她的鑰匙。
「小陸那屋子空了好些天了,你去幫著通通風,擦一擦,別落了灰。」母親輕聲叮囑道。
辛遙握著那把還帶著母親體溫的鑰匙,點了點頭。
夜色初降,月光如水銀般灑在村路上。她來到陸沉舟位於大隊部旁邊的宿舍,打開了那把有些鏽蝕的鎖。
屋子裡和她離開時幾乎一樣,簡潔、整齊,帶著他特有的清冷氣息,隻是傢具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她挽起袖子,打來水,開始細細擦拭。
就在她擦拭書桌時,不小心碰到了靠在桌角的墨水瓶。
雖然她反應很快,立刻扶正,但還是有少許墨水濺了出來,順著桌面的縫隙,流入了下方的抽屜裡!
「糟了!」她低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拉開抽屜,擦拭墨水。
幸好抽屜裡沒有什麼東西,隻在角落裡找到一根卷了紅毛線的橡皮筋。
她疑惑地將它取了出來,借著煤油燈的光,仔細打量——這不是她的皮筋嗎?
怎麼會……在這裡?
電光火石間,她猛然想起,幾個月前,也是在這裡,陸沉舟頭痛發作,自己第一次用小葫蘆裡的泉水,幫他緩解頭痛的事來。
那天她慌亂之下遺落了皮筋,到家後才發現。
沒想到被他藏了起來。
辛遙捏著那根小小的皮筋,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軟軟的感覺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
辛遙的臉不由自主紅了起來。那會兒她還是因為前世的愧疚,隻想著逃避,現在卻……
她將皮筋緊緊攥在手心,貼在胸口,彷彿能感受到上面殘留的、屬於他的溫度。
環顧著這間清冷整潔的屋子,空氣中彷彿處處都是他的影子。
最終,她小心翼翼地將頭繩放回原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