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幸運兒」
和黃金一樣價值的草藥就系在我的手腕上。
面對我的拒絕,大李婆婆聲音輕緩,「再貴重的東西也是給人用的,我和你小李婆婆靠山吃山,用不到這些,丫頭你是要去城裡治病的,何況還有人要害你,手頭要是沒錢真是寸步難行,你這麼好的丫頭實在不該過得太苦。」
她用有些粗糙的手替我理了理我臉頰邊的碎發,然後垂下眼眸,「婆婆能看見你和我小妹一樣無憂無慮的才開心呢。」
婆婆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我再拒絕才是對不起這份好意。
「大李婆婆。」我看著她,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還得麻煩您幫我帶句話給小李婆婆。」
大李婆婆目光沉靜地看著我,示意我說下去。
「您跟她說,『以後相見』這四個字,南霜一定會讓它實現的。」我頓了頓,胸中有一股為小李婆婆不平的鬱氣翻湧上來,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冷硬,「另外還有一句……說起來,小李婆婆那一對兒女算起來也是我的長輩,但他們實在不配我以長輩之禮對待,因為他們根本不配擁有小李婆婆那麼好的母親。」
大李婆婆的眼中似乎極快地閃過一絲什麼,像是認同,又像是更深沉的嘆息,她沒多說什麼,隻是輕輕摸了摸我的臉:「好孩子,話我會帶到的。」
「謝謝您,雲姐。」我努力揚起一個笑容,用上了這些天熟悉的稱呼,「謝謝您和小李婆婆,謝謝你們救了我、照顧我。」
說完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氣,「保重!」
「你也保重,凡事多加小心。」大李婆婆最後叮囑了一句,目光在我肋下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我用力點頭,挎好我的小包,轉身踏上了堅硬的柏油路面。
大李婆婆站在原地目送我,好幾次我回頭,她高挑的身影就站在那裡,未曾動過,隻是在逐漸遠走的我眼裡逐漸變小,直到開始模糊,最終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處。
走了一段時間,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我一個人、一條路,以及頭頂那輪漸漸變得毒辣的太陽。
盤山公路像一條巨大的灰黑色蟒蛇,纏繞著寂靜的山巒,偶爾有車輛呼嘯而過,速度極快,捲起嗆人的塵土和熱浪,我朝著大李婆婆說的方向,艱難地挪動著腳步。
這無疑是對我身體和意志力的雙重考驗。
太陽越升越高,光線白得刺眼,世界彷彿變成一個烤箱,要將我烤成人幹。
公路表面升騰起滾滾熱浪,扭曲著遠處的景象,汗水不住滑落,很快就浸濕了身上的衣服,熱已經很難熬了,疼痛更是難以忍受。
每一次呼吸,肋下的疼痛都變得格外清晰,像有鈍器在裡面反覆研磨。
另外就是渴,伴隨著大量出汗我開始口乾舌燥,無論喝多少水也緩解不了那種從身體裡透出來的缺水。
我現在狼狽的樣子,讓我想到西遊記裡唐僧師徒在火焰山的情形,不知道那時候大聖是不是和一樣渴。
不知道走了多久,雙腿如同灌了鉛,越來越沉,眼前也開始陣陣發黑,景物變得模糊晃動。
我意識到這是要中暑的前兆。
更可憐的是,我身上沒有手機也沒有表、沒有任何可以用以計算時間的工具,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走出了多遠。
面對著看起來好像沒有盡頭的路,我的心態開始逐漸崩壞。
一時間竟然希望有人能開著車來謀害一下落單的我。
隻要能讓我上車、能讓我停止現在機械性地邁步前進,就算要害我也沒關係。
這麼想了很久,也沒有一輛飛速駛過的車願意停下來。
意識像被高溫融化的蠟燭,從固體變成灼燙的液體,很快又變成固體,我感覺腦袋裡嗡嗡作響,小李婆婆的眼淚、大李婆婆沉靜的目光、木屋裡苦得讓我想哭的葯汁……還有那灰白的雨霧、骯髒的泥水以及急速下墜的風聲……
各種畫面碎片不受控制地交疊閃現。
不會是要暈倒了吧,可不能暈倒啊。
我咬著牙,在心裡一遍遍告誡自己,但身體的極限終究無法靠意志完全支撐。
就在我幾乎看不清前路、全靠本能拖著腳步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引擎轟鳴聲,速度極快!
那聲音如同驚雷在我混沌的腦海中炸開!
求生的本能讓我下意識想往路邊躲閃,但極度虛弱的身體根本跟不上指令!
腳下一軟,我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天旋地轉間,竟朝著路中央那刺耳的聲源方向直直栽倒下去!
「吱——」
尖銳到幾乎撕裂耳膜的剎車聲猛地響起,輪胎摩擦著滾燙的地面,發出焦糊的氣味,熱浪裹挾著塵土撲面而來!
我重重地摔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四肢磕在地上,臉頰貼著粗糙的地面,灼痛感遲鈍傳來。
預想中的撞擊似乎沒有發生?
劇痛和眩暈讓我眼前一黑,隻感覺到一個模糊的龐大的黑影堪堪停在了離我極近的地方。
「我的天!!」一個驚慌失措的女聲響起,帶著後怕的顫抖。
我勉強睜開一絲眼縫,刺目的陽光下,隻看到一個人影從一輛黑色轎車的駕駛位跑下來,踉蹌著撞到我身邊。
「你……你怎麼樣?!撞到哪兒了?!救命!我不是故意的!我開得不快啊!你怎麼突然衝出來?!」女司機被嚇得語無倫次,蹲下身想扶我又不敢碰,看著我慘白的臉以及因為疼痛而蜷縮的身體,她顯然把我當成了被她撞傷的受害者。
我用手捂著肋骨,疼得整個人直發抖。
「對……對不起!」她聲音帶著哭腔。
模糊中我看見她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你別怕!我這就打急救電話!我這就打!堅持住啊!」
她慌亂地撥打著電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喂?120嗎?我……我在盤山公路往北……大概……大概離……離那個……對!離市裡高速站還有十幾公裡的地方!我好像撞到人了!她……她傷得很重!躺在地上動不了!你們快來啊!」
我的意識在劇痛、眩暈和高溫的夾擊下,如同風中殘燭,越來越微弱,女司機焦急的聲音、以及聽筒裡救護人員的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直到刺耳的鳴笛聲響起,還有雜亂的腳步聲,我好像被人小心翼翼地擡上了擔架。
有人將氧氣罩不容分說按在我臉上,手背被刺了一下,冰涼的液體從被刺的地方流入血管,帶來一絲久違的涼意。
我努力想要睜開眼睛,卻感覺眼皮像墜著好幾斤重的秤砣,怎麼也擡不起來。
但意識總算脫離了混沌,勉強能夠想些事情,我忍不住復盤:
明明才被人打斷肋骨、從懸崖上推下來沒多久,就又差點發生車禍。
不愧是我,老天嚴選的「幸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