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大李婆婆身後，沿著她熟知的隱秘小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外走去。

　　山裡綠意盎然，隨處可見生機勃發的景象，樹木高大而筆直，陽光幾乎難以突破它們的濃陰，這讓行走其中的感受變得十分宜人，就兩個字——涼快！

　　和大城市的熱島效應截然不同，這個天氣在H市外出，風都是熱的，而山間的溫度比城市溫度低上好幾度，明明沒有一絲風，卻讓人感到涼意。

　　除了涼快這重好處，自然也有不少壞處，比如……植物太有生機的後果就是動物也多。

　　各種不知名的蟲子以及花紋鮮艷的蛇，一路上我已經見了好多次，這就導緻我跟在大李婆婆身後一步也不敢踏錯，恨不得直接踩在她的腳印裡走。

　　完全就是她的跟屁蟲。

　　偶然一次貼得近了，我終於得見她背上的藤條筐裡究竟裝了些什麼。

　　除了給我準備的乾糧和水，似乎還裝著些新採的草藥。

　　山路崎嶇，我的肋骨隨著每一次邁步和呼吸隱隱作痛，很快就冷汗涔涔。

　　大李婆婆雖然步伐穩健，卻始終留意著我的速度，不時停下來等我，並沉默地將水囊遞過來。

　　每次我和大李婆婆相對無言，緩慢地咀嚼乾糧以補充體力時，我都忍不住在心裡高呼：

　　雲姐！可靠的女人！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泥土路漸漸被粗糙的石子路取代，視野也開闊起來，樹木變得稀疏，遠處隱約可見一條灰黑色的帶子蜿蜒盤繞在山腰——是盤山公路！

　　車輪急速摩擦過路面的聲音隱隱傳來，帶著我熟悉的氣息，一時間我都有些激動。

　　能聽到車的聲音，就意味著接近了城市。

　　在兩位婆婆家修養的時間雖然安詳靜謐，但我這個性子實在不適合田園生活。

　　這還是在我什麼活也沒幹過、成天就接受兩位婆婆的投喂和照顧的情況下，我仍然覺得田園生活和我不匹配。

　　我雖然是個慢性子，但沒辦法脫離現在的快節奏便利生活。

　　我可以慢吞吞地吃飯睡覺上班，但我需要快節奏的外賣快遞和各種服務，隱居生活雖好，但不適合我這樣的俗人。

　　終於，又走了一個多小時，我和大李婆婆站在了公路旁相對平緩的草地上，身後是鬱鬱蔥蔥、庇護了我數月的大山，面前則是彷彿通往未知的公路。

　　大李婆婆放下背上的藤筐，轉過身面對我。

　　山風吹動她灰銀色的髮絲，平靜的臉上明明什麼表情也沒有，卻莫名給我一種溫柔的感覺。

　　「就是這裡了。」她指了指公路，「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五個多小時差不多能進市裡。」

　　我有些震撼地睜大嚴謹，「婆婆您是親自走過嗎？」

　　婆婆輕輕點頭，「我年輕那會去哪兒都隻能靠自己走，那時候連自行車都沒有，我和你小李婆婆經常一人肩上挑個扁擔，扁擔兩頭墜兩個筐，裡面放吃的、走親戚要送的禮，還有你小李婆婆的兩個孩子。」

　　我聽得更加震撼了，「原來拖家帶口走親戚是這麼走的……」

　　「這還不算山裡的路，隻說這樣的好路就有大幾十裡，你小李婆婆經常走得走不動，賴在地上不動，我訓她她就哭，她一哭她兩個孩子也跟著哭，鬧人。」大李婆婆平靜的眸子裡閃過追憶。

　　隻是想想那情形我就有些哭笑不得，小李婆婆年輕的時候原來是個會耍賴的小女孩啊，「那您是怎麼解決的呢？」

　　「解決什麼？」

　　我笑眯眯道：「小李婆婆耍賴呀。」

　　大李婆婆面上露出一個無奈的笑，「以後再走親戚我就學乖了，開始是隻往她的筐子裡放輕東西，這樣減輕了重量，她不至於挑不動隻想哭，後面我直接不讓她挑扁擔，把娃娃也放在我的筐裡，讓她沿著路采野花玩，她本來就喜歡那些花啊草啊的，這樣她自然不會覺得時間難熬。」

　　我聽得心裡暖烘烘的，不由自主道：「您對小李婆婆真好。」

　　大李婆婆沒太多反應，「她是我小妹。」頓了頓，她眼中也湧起溫暖的感覺，「我隻有這一個小妹，那之後我和她再去走親戚，她總是很開心，會說『去春遊嘍！』」說著她輕輕拍拍我的肩，「丫頭，希望你這一路也能和小妹當年一樣，很開心地度過。」

　　「嗯！」我重重點點頭。

　　大李婆婆擦了擦額上的汗，「這路上或許能遇到願意載你一程的好心人，不至於真和我們當年一樣走大幾十裡路，但丫頭你要謹慎一點。」

　　我當然知道大李婆婆是什麼意思，為了便捷搭順風車，可不能把自己的人身安全也搭進去。

　　我和大李婆婆在路邊的陰涼地一起吃了頓午飯，從山裡出發的時候應該是早上八點，現在已經快要十二點，日頭越來越烈，也確實是吃午飯的點了。

　　數個月的相處，大李婆婆對我的食量簡直比我自己還了解深刻，一開始她把我的那份從藤筐裡拿出來的時候，我還覺得大李婆婆準備多了，我肯定吃不完。

　　結果最後吃得一乾二淨，而且是剛剛好的程度。

　　大李婆婆柔和了臉部線條，「你今天跟我走了這麼長時間路，花了大力氣，吃的自然會比平時多。」

　　我這才恍然點點頭。

　　大李婆婆將藤筐中的草藥用一個小布袋裝好，掛在我手腕上，「等你進市裡應該是晚上了，記得也要像現在這樣好好吃一頓。」

　　我愣住，本來沒覺得離別是件難過的事，可聽大李婆婆這麼一說，我的心立刻酸澀起來。

　　是啊，晚上我就能回到我夢寐以求的都市中去，可晚上……我就沒辦法再像現在這樣和大李婆婆一起吃飯了。

　　或許是到了最後的離別時刻，大李婆婆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和，「丫頭別發獃了，掛在手腕上這藥草別弄丟了，這葯在大山裡也難找，你拿到中藥鋪子裡去，隻要老闆識貨肯定願意收，能賣幾百塊一克。」還不待我拒絕，大李婆婆便重重握住了我的手，眼神溫和但堅定，她緩緩道：「大城市裡用錢的地方多，丫頭你別拒絕。」

　　我鼻子一酸，愣愣道：「可是這實在太貴重了。」

　　堪比黃金的藥草，兩位婆婆過著粗布陋瓦的生活，卻將這麼貴重的東西送給我這個陌生人。

　　望著她蒼老的面容，我心裡情緒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