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資助人自從發了「我來找你」這句話後，無論我再給他發什麼，他都沒有回應。

　　我把這一點也分享給雨竹，她困惑地睜大眼睛，「我感覺到了不對勁，十分甚至九分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雨竹振振有詞，「南霜你是被資助的那個，那你對幫助你、給予你善意的人感到好奇是很正常的，所以你總是隔一段時間就借著分享畫作的名頭，主動聯繫你的資助人，但你的資助人不應該這樣啊。」

　　「他了解你的基本信息，而且因為你時不時跟他分享你的近況，他也大概知道你的近期生活，他沒道理對你產生好奇啊。」

　　「好奇是從神秘中產生的，你的資助人在你看來很神秘，所以你對他好奇，但反過來完全不是這樣啊。」

　　我聽著不由自主點點頭，好像是這麼個道理，「那他為什麼這麼做？」

　　「隻有一種可能……」雨竹扶了扶被白汽氤氳的框架眼鏡，「你的資助人對你根本就不是好奇。」

　　「這是一種夾雜著關心的微妙情感，為什麼我要用『微妙』這個詞，是因為他這種行為已經脫離一般的資助人關心被資助者的範疇。」

　　我怔住，「不是好奇，也不是一般的關心，那會是什麼？」

　　雨竹雙手合十，頭一歪，露出一個甜蜜的微笑。

　　「是愛呀~」

　　我：……………………

　　「再胡言亂語我真的會把你頭打掉！」

　　「完全不是胡言亂語好吧！」雨竹憤憤道：「這是我強烈的第六感！」

　　「之前這種古怪的感覺出現在你和傅景澄身上，也出現在你和那個秦白身上，甚至也出現在……」雨竹輕咳一聲，語重心長道：「這次它又出現了，所以我的懷疑是非常合理的。」

　　「你不也說了嗎？你對你的資助人一無所知，但他的的確確是個男的，隻要是男的，就非常有可能被你這張臉打敗。」她伸手撚了撚並不存在的鬍子。

　　「我這番分析可謂是有理有據。」

　　我的無語完全寫在臉上，就差對著雨竹翻個白眼了，「還被臉打敗……資助人資助我的時候，我才多小，完全是兒童！」

　　雨竹一臉震撼，「你對你自己真的沒有正確認知，我看過你孤兒院時期的照片，就算是幼女你也很漂亮！漂亮就會讓……」她的聲音戛然而止，一雙眼睛忽然驚恐地看向我。

　　「……他大爺的……你的資助人不會是個LTP吧！！！」

　　我先是一愣，隨後便感到一團火從心底燒起，「你不能這麼揣測他！」

　　資助人於我，是父母長輩、朋友師長般的存在，我不能接受有人這麼詆毀他，雨竹也不可以。

　　雨竹應該鮮少見到我冷臉的樣子，不由得被嚇了一跳，訕訕道：「霜你別生氣啊，我隻是隨口一說，沒過腦子的……」

　　「真的真的，我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我很多時候說話都不帶腦子！」

　　我緩了口氣，怔然道：「對不起，我剛剛的態度也很過分……你是無心之失，我卻真的生氣了。」

　　「我們先別討論這個話題好嗎？」我揉揉額角，「資助人他迄今為止，沒對我做過任何不好的事，反而一直在不求回報地幫助我，而且我屢次想要和他見面都被他拒絕了，他如果真的是……又怎麼會拒絕呢？」

　　「到現在我已經長大成人，資助人也是察覺到我狀態不好才說要來找我的。」

　　雨竹愣愣看著我，忽然撲到我懷裡，「都是我不好！南霜你千萬別難過！我明明知道他對你很重要，我還說出那種沒腦子的話！真的對不起！」

　　感受到雨竹溫暖的身體，我內心那片陷入靜止的湖泊，終於有了一絲波紋。

　　我扯扯嘴角，安撫地拍著她的後背，「沒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已經過去了，我沒有生你的氣。」

　　說不清心裡究竟是什麼情緒，我也沒有精力弄清楚。

　　糊塗，有時候糊塗也是一種好事。

　　*

　　那天之後，雨竹明顯減少了出差的頻率，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我身邊。

　　我大概能猜到她心裡在想什麼。

　　那天因為那個不愉快的小插曲，雨竹一定還有問題沒來得及問我，她有時候相當細心，肯定察覺到那個小細節——「資助人察覺到我狀態不好。」

　　我真的狀態不好嗎？為什麼狀態不好？她需要做些什麼來幫助我？

　　她像個小天使，總是不吝於給予朋友幫助。

　　但大概也是因為那次小插曲，她直到今天也沒有貿然開口問我，所有的困惑和不解，盡數化成了小心翼翼的陪伴。

　　我曾明裡暗裡提醒她，我不需要陪伴，現在悅動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她的腳步一慢，整個公司的節奏都會慢下來。

　　但她卻每次都傻樂著打岔，問我有沒有興趣再去哪個地方逛逛。

　　因為雨竹近乎全天候的陪伴，我不得不花費更多精力來扮演一個正常人，有時候深夜躺在床上，聽著身邊雨竹均勻平緩的呼吸聲，我會忽然承受不住開始哭，但白天我和她在一起時，我又能間歇性地從和她的相處裡感受到幸福、甚至汲取到力量。

　　我好像變成了一個矛盾體，一個別人不知道該怎麼對待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自己的矛盾體。

　　【歲月靜好】和【苦海無邊】兩種狀態交替在我身上出現，兩種狀態交替得越迅速、越頻繁，我就越能感受到心裡的那道防線正在趨於崩潰。

　　我彷彿完全失去了改變自身狀態的自主性，每天期待的最多的事，就是能夠突然天降一份外力，打破我罩在身上的這層殼子。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聽到了我的祈求——這份外力真的降臨了。

　　即使是以非常糟糕的方式降臨，但改變的契機確實因它產生。

　　我在現代社會、二十一世紀……

　　被人惡意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