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心臟很奇怪
霍司震與金衛一前一後踏入霍府的大門。
府邸內燈火通明,透著一股與主人氣質相符的寂靜。
冷肅而空曠。
霍司震腳步未停,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偏移也無,徑直朝著府邸深處那間永遠點著燈的書房走去。
彷彿這偌大的宅邸中,隻有那間堆滿卷宗輿圖,瀰漫著墨香與淡淡冷冽氣息的房間,才是他真正的歸處。
其餘亭台樓閣、庭院水榭,都隻是無關緊要的背景陳設。
金衛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他安靜地跟在霍司震身後半步之遙,步伐輕穩,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即便他自己是相當喜愛,甚至稱得上迷戀他自己那間被精心布置過的閨房的,但他亦能理解,為何將軍大人會如此癡迷於那間硬邦邦、乾巴巴,除了書籍案牘和冰冷座椅外幾乎什麼也沒有的書房的。
金衛面上依舊平靜無波,腦子裡卻自顧自地轉著些旁人看來或許古怪的念頭。
他的房間用「閨房」這個詞來形容,是正確的嗎?
好像不太對。
這個詞似乎是專門用來形容女子住所的,可是……
他的住處確實被他花費了許多心思,布置得舒適又愜意。
柔軟如雲的錦被,輕軟如煙的床帳,房間正中不起眼的香爐裡雖然沒有燃香,卻常年塞滿了他從山野林間採集晾曬好的各種植物草葉。
一推開門就能聞到一股彷彿置身雨後森林般的清新又帶著泥土芬芳的乾淨氣息。
牆壁上被他用某種特殊的樹汁仔細貼滿了閑暇時撿拾回來的形狀顏色各異的落葉與殘花。
像一幅幅天然又寂寥的裝飾畫。
而尋常男子的卧房,應當是力求簡潔硬朗,或許還會擺上些兵書寶劍或是與功名仕途相關的物件,絕不會如他這般……
「花哨」。
可金衛從有記憶起,從狼娘親那裡學到的,就是需要這樣對待「巢穴」。
在他還不叫金衛,甚至還沒有清晰的人類意識時,狼娘親就會不斷地從山野間叼回它認為漂亮或有趣的玩意兒:一片特殊的羽毛,一顆光滑的石頭,一截散發著清香的樹枝。
狼娘親小心翼翼地裝飾小窩,既是給自己看,也是給那時尚且幼小還毫無捕食能力的他看。
當然,像狼娘親那樣有「裝飾巢穴」習性的狼是極少數,甚至可以說是萬中無一的異類。
絕大多數的狼是如同將軍大人這般的:生活裡沒有多餘的東西,隻有捕獵、進食、休息,然後準備下一次捕獵。
簡潔,高效,目的明確。
在金衛那雙被山林與獸性浸潤過的眼眸裡,將軍大人的書房,就是他進行捕獵的重要場所之一。
即使將軍不會在那裡亮出爪牙,一是因為他沒有,而是因為將軍大人並不需要動用武力就可以捕獵成功,這就是說書人常說的……
殺人於無形。
至於為什麼說是場所之一,自然是因為將軍大人最主要最輝煌的捕獵場,永遠是在黃沙漫卷金戈鐵馬的戰場上。
身處戰場的將軍,就像他所見過的最強大最智慧的頭狼。
勝利永遠是為他加冕的王冠,敵人的哀嚎與鮮血是最崇高的祭品。
金衛一邊邁著步子,一邊任這些散亂的思緒在腦海中流淌。
他習慣了在跟隨將軍時,讓一部分心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忽然,走在前面的霍司震毫無預兆地停下了腳步。
金衛立刻收斂心神,擡眼望去。
他們已經走到了書房門口。
廊下的燈籠將昏黃的光暈投在緊閉的雕花木門上,也照亮了旁邊那扇半開的軒窗。
霍司震的目光正靜靜地落在窗檯之上。
那裡,端端正正地放著一顆憨態可掬的雪人腦袋。
連日的大雪已經停歇,但化雪帶來的寒意卻比下雪時更加侵肌蝕骨。
因此這顆用乾淨落雪精心團成的雪人腦袋,即使沒有被放入存放冰塊的木盒裡,也並無絲毫融化的跡象。
圓滾滾的腦袋,兩顆用黑色石子嵌成的眼睛,兩片充當耳朵的竹葉微微上翹,已經失去了最初時的鮮嫩翠綠,但仍然能看出當時捏制者那頑皮的心思。
霍司震看得有些入神。
廊下的光影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流淌,深黑色的眼眸映著那團潔白,慣常的冷冽與銳利似乎被什麼東西悄然中和了。
不知不覺間,他的眼眸竟流露出一絲極其罕見的柔和。
或許他想起了在顧府時,少女同他說話時那鮮活明亮的眼神,又或是少女其他某個不經意的小動作。
金衛站在他身後,同樣定定地看著那顆雪人腦袋,又看了看將軍微微出神的側影。
冷酷如強大頭狼一樣的將軍,似乎也開始有了自己的喜好。
以後將軍的生活裡將不再隻有永無止境的捕獵。
他或許也會像他一樣,開始眷戀某個特定的被賦予了特殊意義的「巢穴」,甚至開始學著去裝飾它。
用一些柔軟的看似無用的,卻能讓內心感到寧靜或愉悅的東西。
而這一切改變的源頭,都是因為……
金衛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那張言笑晏晏絕美面容。
幾乎是同時,之前在大堂裡出現過的那股陌生而尖銳的抽痛感,再次毫無徵兆地襲擊了他的心臟位置。
他下意識地擡手按住了左胸口,眉頭因為這不熟悉的痛楚而緊緊皺起。
他不懂這痛楚因何而起,也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就像山林間的野獸,受傷時隻知疼痛,卻未必能理解傷口背後複雜的因果。
霍司震察覺到了身後極輕微的異動,那絲罕見的柔和迅速從眼底褪去,恢復了慣常的沉靜。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金衛捂住胸口的手上,也落在他眉頭緊鎖的臉上。
「怎麼了?」他問道,聲音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金衛放下手,搖了搖頭,深綠色的眸子裡帶著未散的茫然。
「沒事,將軍。」他低聲回答,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隻是……有點奇怪。」
霍司震比金衛年長,聲量也高些,他垂眸,看著身前的少年,「哪裡奇怪?」
金衛懵懂地看向他,將手更用力地按向心口,「這裡。」
霍司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隻是擡手推開了書房的門。
「進來吧,還有幾份邊關的軍報需要一同查看。」
「是。」金衛應道,擡步跟上,將廊下那顆雪白的腦袋和心頭那陣莫名的抽痛,一同關在了門外。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觸動,便再也無法輕易掩回原處。
這個道理金衛很快就要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