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外幾個保鏢還在守著，而易延舟則貼在牆邊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經幹了，模樣卻有幾分狼狽。

　　可到底是長期養尊處優、身處高位的上位者，即便這般模樣，渾身散發的氣質依舊優雅矜貴。

　　從昨晚開始，他手上就夾了一根煙，一直到早上，都沒有點燃。

　　誰也想不到，高嶺之花易延舟，會在醫院的病房門口頹坐一夜，隻為了一個女人。

　　其實他不是進不去，門口區區幾個保鏢，對他來說根本構不成任何阻礙。

　　他是不敢進。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麼。

　　或許是害怕看到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失去了光，失去了神采，變得暗淡死寂。

　　也或許是害怕她會對他說【我們結束吧，你再也強迫不了我，大不了就是一死。】

　　可他卻也不想離開，依然暗暗期盼她能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再回到他的身邊，像之前那樣，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那樣。

　　春暉溫潤，歲月靜好。

　　他依舊寵著她，而她也依舊懶懶地坐在陽台那張搖椅上，一邊安靜看書，一邊等著他回家。

　　病房的門被人打開，林姨從裡面出來。

　　易延舟愣了一下，忙站起身。

　　他顧不上腿腳的酸麻，扶著牆勉強站穩，小心翼翼地問：

　　「她怎麼樣了？」

　　林姨紅著眼咬牙，恨不得上去給他一耳光，再罵他一句畜生。

　　可現下不是發洩情緒的時候，她見識過易家人的手段，所以即便再恨得咬牙切齒，也不會在這個當口輕易去惹惱他。

　　她隻希望，晚寧有自己安穩幸福的人生，不要再走她母親的老路。

　　不，如果她再跟易延舟這個人牽扯到一起，她隻會比她母親更慘、更不堪。

　　她決不允許，所以拼了命也要阻止。

　　林姨沒有理會他，直接走了。

　　晚寧還需要住幾天的院，她要回家拿幾套換洗的衣物。

　　臨中午，許秘書過來了，見到他時，還是不由得吃了一驚。

　　他跟易律師這麼多年以來，見他永遠是法庭上風采傲人的辯手，是聚光燈下閃閃發光的貴公子，卻從未見過他這般狼狽的模樣。

　　「易律師，日程安排表顯示明天上午在曲林市有個重要的庭審，已經訂了下午的機票。」

　　許秘書手上夾著個文件，恭敬說道。

　　易延舟雙目乾澀，艱難地看向病房那扇門。

　　門上面有小塊長方形透明玻璃，可病房是一室一廳的構造，此刻也隻能看到客廳，卻看不到房間裡的人。

　　他靜默了片刻，最後還是擡腳緩步離開。

　　許秘書跟了上去。

　　「另外，沈小姐那邊鬧了一夜，說要見您，您看是不是先去看看？」

　　進了電梯，易延舟似乎又變成了那個冷酷無情的人。

　　「通知她家裡人接她回去，告訴她，再鬧就解除跨國離婚案的代理手續。」

　　*

　　病房內，江紹在客廳剛打完電話，就進了內室。

　　晚寧正站在窗邊，靜靜看著外面的春日景象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是手術之後，她第一次從床上起來。

　　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血色，身形也消瘦了不少。

　　原本她是屬於纖細又勻稱的身材，現在看起來卻單薄了許多，彷彿風一吹，整個人就能隨風消散。

　　「想什麼呢？」

　　江紹走到她身邊，將一件白色毛衣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晚寧在想離開京華的事。

　　她一個人走了倒是簡單，隻是留下洛叔林姨在這邊，難保不會再出什麼事。

　　易延舟若是不想放過她，必定也不會輕易放過她的家人。

　　有洛叔和林姨在，就相當於把風箏的滾輪交到了易延舟的手裡。

　　這風箏無論飛到哪裡，都脫離不了他的掌控。

　　「我在想，我要是走了，洛叔和林姨怎麼辦？」

　　他們隻是普通的大學老師，要權勢沒權勢，別人想找點什麼麻煩，簡直易如反掌。

　　江紹雙手放在她的肩上，掰過了她的身體，低頭與她對視，說道：

　　「我之前說的話一直算數，我會安排好一切，包括你的養父母。出了國，他們想去哪一個國家定居都可以。」

　　晚寧垂下眼睫，迴避了他熱切的目光。

　　「江紹，謝謝你。但是我……」

　　但是我很累了，折騰不動了。

　　過去的幾年裡，我陷入兩段混亂的感情糾纏之中無法自拔，早已耗盡所有精力。

　　我如今苟延殘喘，身心俱疲，再也不想開始一段感情，也無法對你作出情感上的回應。

　　更何況，我也不認為自己能配得上你。

　　她沒說出口，就被江紹打斷了。

　　「晚寧，以我的條件，如果我要結婚，我早就結婚了。但是我不願意將就，不願意像其他富家子弟那樣接受沒有感情的商業聯姻、政.治聯姻。我隻接受跟我喜歡的人結婚。」

　　「這麼多年，我都等過來了，我不介意再等下去，三年，五年，抑或是十年，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接受我。但是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不要抗拒我，給我陪在你身邊的機會，給我照顧你的機會。」

　　「你不要有壓力，也不需要做任何事，隻需要靜靜站在原地，我會把星河、日月、山川，都摘下來，送給你。」

　　晚寧擡眸看向他，那雙已經失去色彩的眼眸似又泛起了一點點星光。

　　不是因為心動，而是有那麼一刻，她感覺自己被救贖了。

　　在黑暗絕望之中，有個人小心翼翼地捧了一束光給你，叫你有了重新面對生活的希望。

　　她原本隻想找個沒人認識的小地方，過隱居避世的生活。

　　可現在，她願意跟他出國，願意重新理清自己的人生。

　　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多。

　　她還需要說服林姨和洛叔。

　　他們在京華生活了大半輩子，要割捨，談何容易。

　　所幸林姨的態度很明確，她就是死也不會讓晚寧和易延舟再糾纏不休。

　　如今這局面已經足夠難堪，與其到時候再造成不可挽救的後果，她寧願接受他們的提議。

　　對於洛叔而言，他遭受了入獄風波，即便身上的冤屈已經洗清了，但平日裡總會遭受一些異樣眼光，工作交友再不復從前。

　　反正也已經快到退休了的年紀，去養老也好，去週遊世界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