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和他相見恨晚
蘇大為拎著空了大半的禮品袋,憋著一肚子悶氣擡腳走遠。
院門外徹底安靜下來。
謝江方才一直站在牛棚裡頭,隔著木門將外頭兩人一來一回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這會兒才邁步跨出門檻。
他身上穿著下放之後常穿的粗布棉衣,布料洗得微微發白,針腳厚實保暖。
可哪怕衣著樸素,站在黃桂蘭身側,老首長沉澱多年的氣場半點沒弱,脊背挺得筆直。
他今年五十好幾,眉眼生得周正英挺。
鬢角隻添了幾縷白絲,模樣依舊俊朗耐看,精氣神十足。
謝江聲音壓得輕緩,伸手輕輕拍了拍老伴的胳膊。
「別跟這種人置氣,氣壞了自己身子劃不來。」
黃桂蘭聞言一笑,轉身同他並肩往牛棚裡頭走。
「我哪有氣喲,現在一肚子火氣堵得慌的人是蘇大為,又不是我。」
「他被我幾句話堵得啞口無言,想發作又發作不得,回去指不定要憋好久。」
謝江頷首,眼底帶著讚許。
「你現在是越來越厲害了,對付這些難纏愛耍小心思的小人,法子一套接一套,拿捏得剛剛好。」
黃桂蘭邊走邊笑道:
「全靠星月丫頭平日裡開教我。」
「從前我總想著以和為貴,啥虧都自己咽,受了委屈也隻曉得忍。」
「是星月一點點點醒我,人善不能被人欺,該反擊就得反擊。」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飯桌邊上,家裡幾個晚輩、娃娃都還圍坐在桌邊歇著。
謝江目光掃過全家老小,開口說話聲音沉穩洪亮。
「自打星月來到咱們謝家來,咱們一家子再不會像以前一樣受人氣了。」
他轉頭看向一旁安安寧寧兩個小丫頭。
安安寧寧從小跟著星月長大,性子隨她,遇事拎得清。
將來長大了自然也不會任人欺負、受委屈。
接著視線落在緻遠、明遠、承遠、博遠幾個半大少年身上,語氣鄭重交代著:
「你們幾個小子,往後要多學著點你們四嬸。」
「做人做事要有原則有底線,萬萬不可做爛好人,別人踩到頭上來了還一味忍讓,隻會讓人越發得寸進尺。」
「該講理講理,該強硬就要強硬,記住沒有?」
幾個孩子齊齊點頭,應聲記下老爺子的叮囑。
另一邊,蘇大為氣沖沖趕回公社住處。
一進門就衝到蘇晚晚跟前,壓著火氣開口勸她:
「小妹,黃桂蘭這人精明得很,心眼多,嘴巴又厲害,真要是嫁過去,往後婆媳相處有的你受。」
「依哥看,你就別一門心思惦記謝中銘了,這條路不好走,趁早斷了念想。」
蘇晚晚一聽這話立馬拉下臉,照搬拿捏羅麗華那一套,身子一歪躺倒在床上,語氣帶著要挾。
「哥要是不肯幫我,那我就接著絕食,啥飯都不吃,乾脆餓死算了,省得你們個個都不順著我的心意。」
蘇大為本就是出名的妹控,從小疼妹妹疼到骨子裡,哪裡扛得住她這般以絕食相逼。
方才一肚子火氣瞬間洩了大半,隻能無奈嘆氣妥協。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我不多嘴勸你了,你可千萬別再拿自己身子賭氣不吃飯。」
天色一點點沉下去,屋外天色徹底黑透。
大隊各處農戶家裡陸續點起煤油燈。
蘇正毅卻還沒從大壩工地回來。
羅麗華守在屋裡等了許久,肚子餓得發慌,好不容易聽見屋外腳步聲,才看見滿身泥點的蘇正毅推門進屋。
她眉頭立馬皺起,嘴上忍不住念叨:
「你一個水利站站長,去工地總是去得最早,收工回來得最晚,身上沾滿泥巴灰垢,看著多邋遢。」
「憑啥非要紮在一線乾重活,就不能坐在辦公室體面一點辦公?」
蘇正毅擡手拍了拍衣袖上的泥土,神情嚴肅,語氣半點不讓:
「當幹部的若是成天隻講究體面舒服,不願下基層出力,那就是歪風邪氣,是脫離群眾的官僚主義,萬萬要不得。」
「幹部就得帶頭吃苦,和老百姓打成一片,才有個幹部樣。」
羅麗華最聽不慣他這套大道理,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不耐煩擺手。
「曉得曉得,道理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別再跟我講這些空話。」
「趕緊去打盆水洗臉,把這身沾滿泥漿的臟衣裳脫下來換洗,看著都臟。」
蘇正毅性子耿直,聽她這番抱怨心裡也來了氣。
「勞動最光榮,我在大壩幹活是正經公事。」
「你要是實在看不慣鄉下日子苦,大可以自己先回錦城城裡去,別留在大隊天天在我耳邊啰嗦礙事。」
羅麗華臉色當場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委屈:
「你這話啥意思?合著你就這麼不待見我,巴不得我早點走?」
蘇正毅奔波整日身心疲憊,沒心思陪她扯家常拌嘴,淡淡吐出一句。
「我今天在工地忙了一整天,沒空陪你無理取鬧。」
羅麗華心裡越發不痛快,繼續抱怨:
「別人家男人對待愛人都是噓寒問暖、體貼周到,你倒好,成天冷冰冰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蘇正毅臉上依舊沒有半點笑意,直截了當回她,「分明就是你自己在無理取鬧。」
羅麗華還想接著掰扯幾句,站在一旁的蘇晚晚趕緊上前伸手攔住她,輕聲開口勸解:
「媽,你就別再跟爸拌嘴了,爸說得本來就在理。」
「身為幹部就該紮在一線幹活,跟群眾打成一片,哪能成天兩手空空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紙混日子。」
羅麗華轉頭瞪著自家女兒,氣不打一處來。
「喲,這會兒倒好,你跟你爸穿一條褲子了,處處幫著他說話。」
蘇晚晚耐著性子繼續勸:
「媽消消氣嘛,爸在大壩辛苦幹了一整天體力活,身子早就累乏了,就讓他好好歇口氣行不行?」
說著話,她轉身端來一盆溫熱的清水,親手遞到蘇正毅跟前。
又把毛巾浸濕擰乾,恭恭敬敬遞過去。
「爸,先洗洗手洗洗臉,解解乏。」
「我今天確實做了件蠢事,聽村裡鄉親亂傳話,說昨晚喬大夫難產一屍兩命。」
「我早上頭腦一熱就跑去牛棚弔唁,惹得蘭姨心裡不痛快。」
「之前我不清楚喬大夫硬是扛過了生死難關,後來知道她平安生下孩子,我打心底裡替她高興。」
她語氣放得柔軟誠懇,擡頭望著蘇正毅:
「爸,能不能麻煩你替我去謝家登門道個歉,跟他們講清楚我沒有半點惡意,更不是故意盼著喬大夫出事。」
蘇正毅看著女兒低頭認錯的模樣,心裡暗自琢磨,晚晚平日裡雖然驕縱任性、愛耍小脾氣,本性倒不算壞,曉得知錯認錯便是好事。
他點頭應允,開口叮囑:
「知錯能改就是好樣的,等下我就替你過去一趟道歉。但你必須記牢,往後凡事先核實清楚情況,不可再這般魯莽行事,聽風就是雨就胡亂上門。」
蘇晚晚連忙應聲,裝作打心底受教的樣子。
「爸,您的教誨我一字一句都牢牢記在心裡。」
「我也真心想改掉自己身上嬌生慣養的嬌小姐脾氣,所以想留在團結大隊不走了,像您一樣駐紮在一線,天天和人民群眾待在一起,好好鍛煉自身意志力。」
說話間她悄悄朝一旁的羅麗華遞了個眼色。
羅麗華立馬會意,連忙順著女兒的話幫腔。
「老蘇,你聽聽,閨女是真心想要改過自新,有心磨礪心性,咱們做父母的就成全她嘛,留在鄉下磨磨性子未嘗不是好事。」
蘇正毅起初並未多想,隻當女兒是真心想要鍛煉自我,緩緩點頭。
羅麗華趁熱打鐵接著說道:「再說了,團結大隊民兵連隊長的位置不是一直空著沒人接手?我走動走動關係,讓咱們晚晚留下來當民兵連隊長正好。如今時代不一樣,女同志能頂半邊……」
「半邊天」三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完,蘇正毅瞬間反應過來不對勁。
他臉色驟然一沉,眼神嚴肅銳利,直直盯住蘇晚晚,語氣帶著嚴厲質問:
「晚晚,你心裡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難不成是想借著民兵連長手裡的職權,刻意打壓謝家、針對謝中銘一家,逼著他不得不娶你?」
蘇晚晚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委屈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聲音帶著哽咽。
「爸,您咋能這般冤枉我?我哪裡是那種會濫用職權公報私仇的人?」
「您為人正直偉岸一輩子,家教向來嚴格,我哪裡敢做違反組織紀律的缺德事情。」
蘇正毅心裡卻並不相信她這番說辭。
女兒從小在機關大院長大,但凡看上別家小孩的稀罕物件,便會耍小性子、耍小聰明非要搶到手。
這些陳年舊事他都看在眼裡。
他態度堅決,當場斷然拒絕了這個提議。
蘇晚晚趕忙上前一步,語氣急切做出保證:
「爸,我要是能留在團結大隊,哪怕不擔任民兵隊長,我也每天跟著您起早貪黑到大壩工地幹活,絕不偷懶耍滑。。」
蘇正毅搖頭回應:「你就算不進民兵連,照樣可以每天去大壩參與勞動鍛煉,沒必要非要去爭那個連長職位。」
羅麗華剛想開口再替女兒多說幾句好話,蘇晚晚伸手輕輕攔了她一下,轉頭面向蘇正毅,語氣誠懇道:
「爸,我聽您的,從明天一早我就跟著您去大壩上幹活,踏踏實實出力,徹底紮根群眾、和大夥打成一片。」
羅麗華一聽可心疼壞了,連忙拉住女兒胳膊勸說:
「我的傻閨女,你身上傷勢還沒徹底養好,身子本就虛弱,哪能去大壩幹那些粗活重活,身體哪裡扛得住。」
蘇晚晚搖了搖頭,態度十分堅定:
「媽,我如今是真真切切意識到從前自己一身大小姐脾氣不對,我下定決心要徹底改掉這些毛病。」
說完她再度看向蘇正毅,眼神懇切。
「爸,請您相信我,我一定會用往後的實際行動向您證明我的決心。」
「現在麻煩您抽空去牛棚一趟,替我向謝家好好道個歉。」
蘇正毅見她態度如此堅持,便不再繼續揪著職位一事追問,收拾妥當外衣,動身朝著牛棚方向走去。
等蘇正毅趕到牛棚時,謝家老小已經吃完了晚飯,院裡燈火溫溫的。
謝江聽見敲門聲上前拉開院門,見到站在門外滿身塵土的蘇正毅,有些意外。
「蘇站長,怎麼這會兒才過來?天都黑透了,晚飯吃過沒得?」
蘇正毅回道:「剛從大壩工地收工,還沒來得及吃飯。」
謝江心裡暗自感慨,蘇正毅做事實在盡責,每日總是第一個抵達工地、最後一個離開。
工地上每一處安全隱患他都要親自反覆排查,生怕施工出紕漏鬧出人命。
他時時刻刻把普通群眾的性命安危放在首位,著實是一位稱職靠譜的站長。
謝江熱情邀約:「站長要是不嫌棄,就在我家裡將就吃幾口剩菜剩飯墊墊肚子。」
蘇正毅擺了擺手婉言謝絕:「多謝好意,公社夥房已經替我留好了晚飯,我就不過多叨擾你們一家人了。」
緊接著他神色端正,認認真真替自家女兒緻歉。
謝江白天就聽黃桂蘭講過羅麗華、蘇大為先後上門道歉一事。
他心裡清楚羅麗華母子倆心思複雜,道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不好評判。
但蘇正毅為人正直坦蕩,這份歉意必然是發自內心的。
謝江為人大度隨和,開口寬慰:
「蘇站長不必太過放在心上,事情我們都知曉了。隻是往後還望叮囑令嬡,凡事先核實清楚真假,莫要聽風就是雨,免得禍從口出。」
「是是是,老哥說得句句在理,往後我一定嚴加管教晚晚,絕不讓她再這般衝動行事。」蘇正毅連連點頭應承。
客套幾句之後,蘇正毅便說不便久留,轉身告辭離開。
謝江站在院門口目送他走遠。
夜色裡蘇正毅腰背挺直,一身正氣的背影格外挺拔。
謝江心中暗暗感慨,自己與這位蘇站長相識相處時日不算久,卻頗有幾分相見恨晚之感。
他越發認可他是一位盡職盡責、心繫群眾的好乾部。
謝江輕輕合上院門,緩步走到牛棚裡間門前,面前掛著一層布簾子。
他站定腳步,壓低聲音朝裡頭開口詢問。
「星月,爹想跟你們兩口子說幾句話,這會兒方便進來不?」
屋內此刻氛圍安穩,喬星月今天奶水終於下來了,方才剛剛喂完小老三。
謝中銘心疼妻子剛經歷剖腹產手術,若是自己抱著孩子餵奶,腹部刀口容易被拉扯牽扯,腰部也會受壓酸痛.
所以方才小老三吃奶的時候,全程都是謝中銘彎腰俯身抱著襁褓裡的嬰兒,湊到喬星月身前喝奶,不讓她自己用力抱娃。
這會兒孩子剛吃飽安穩睡下,喬星月慢慢整理好衣襟衣衫,輕聲朝外應聲。
「爸,沒啥不方便的,你進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