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眼睜睜看著她們吃肉
喬晚棠筆尖落下最後一個字,輕輕吹乾墨跡,將承載著婆母半生掙紮與決絕的紙張拿起,遞到周氏面前。
「娘,您看看,這樣寫可還妥當?」
周氏局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著那密密麻麻、自己一個也不認識的墨字,臉上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低聲道:「我也不認得......你看著行,就行。」
她信任這個兒媳,遠超那個同床共枕了幾十年的丈夫。
目光落在那張薄薄的紙上,周氏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空茫瞬間淹沒了她。
彷彿前面那幾十年含辛茹苦、忍氣吞聲的日子,都被這一紙文書輕飄飄地否定了,顯得那麼荒唐,那麼......不值。
她像個陀螺一樣旋轉了大半生,到底是為了什麼?
喬晚棠察覺到婆母眼中的迷茫和痛楚。
她放下和離書,溫聲問,「娘,您是後悔了嗎?」
「不!不後悔!」周氏立刻搖頭,聲音帶著一種斬斷退路的決絕。
她擡起眼,眼圈微微發紅,聲音苦澀,「我隻是......隻是覺得,自己這前面幾十年,都白活了,活得不像個人,太不值當了!」
喬晚棠心中嘆息,柔聲勸慰道:「娘,您怎麼能說是白活了呢?您看,您不是還有我們嗎?遠舟,二哥二嫂,曉竹曉菊,還有我肚子裡這兩個沒出世的小傢夥,不都是您的牽挂和依靠嗎?」
她頓了頓,引導著周氏換個角度思考:「再說了,您想啊,如果您當初沒有嫁給爹,又哪裡會有遠舟他們這幾個懂事孝順的孩子呢?這或許就是您那些年最大的收穫和意義了。」
這話如撥雲見日,瞬間點醒了沉浸在自憐自艾中的周氏。
她怔了怔,是啊,若不是嫁到謝家,她怎麼會生下這幾個孩子?
老大雖然如今讓她寒心,可小時候也曾繞膝承歡。
老二老實肯幹,老三穩重孝順,曉竹曉菊貼心懂事......
這些孩子,是她在這灰暗人生裡,最真實、最溫暖的慰藉和成就啊!
這麼一想,心頭那口憋了多年的鬱氣,彷彿瞬間消散了大半,整個人都輕快了起來。
她臉上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棠兒,你說得對,是娘鑽牛角尖了。為了這幾個孩子,娘那些年,也不算全白熬!」
寫完和離書,已近正午。
自從上次「分鍋不分家」後,周氏原本是跟著老大一家吃飯的。
可從發現謝長樹偷人,而大兒子對此不聞不問,甚至隱隱偏袒其父後,周氏的心就徹底涼了,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與老二、老三一同開火吃飯的狀態。
喬雪梅對此怨聲載道,卻不得不擔起了做飯的職責。
她氣哼哼地舀了小半碗陳年糙米,摻了大把的野菜,煮了一鍋清湯寡水的糊糊,又拿出兩個又幹又硬的野菜餅子,沒好氣地端進了東廂房。
「喏,吃飯了!」她把碗往炕桌上一頓,湯汁都濺了出來。
家裡舊糧早已見底,新糧還未收穫,青黃不接,謝長樹又不管事,大房的日子過得緊巴巴,隻能這麼湊合。
與東廂房的冷清凄慘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西廂房這邊卻瀰漫著一股誘人的香氣。
周氏心裡高興,覺得自己即將擺脫令人窒息的生活,決定好好慶祝一下。
她拿出了女兒前幾日從鎮上買回來半小袋白米,摻了些栗米,煮了一鍋香噴噴的二米飯。
又把三兒子之前打獵剩下臘肉取了出來,切成薄片,和新鮮的野菜一起燉了。
臘肉的鹹香混合著米飯的蒸汽,瀰漫在整個小院子裡,勾得人饞蟲大動。
在地裡忙活了一上午的謝遠舟、謝遠明和張氏回來了,喬晚棠笑著招呼他們洗手吃飯。
不一會兒,西廂房的炕桌上就擺上了熱騰騰的二米飯和香氣四溢的燉臘肉。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雖然飯菜不算多麼豐盛,但氣氛溫馨和睦,有說有笑的。
這熱鬧的聲響和誘人的香味,一絲不落地傳進了東廂房。
謝遠舶正心不在焉地啃著那拉嗓子的野菜餅子,味同嚼蠟。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吃飯上,滿腦子都在盤算著,待會兒得去鎮上的藥鋪,買點那種據說能「重振雄風」的助興藥物回來。
上次在韶陽縣主那裡的失敗,是他畢生的恥辱。
他必須確保下次有機會時,能展現出最強的「實力」,一舉挽回頹勢,抓住那根可能改變命運的稻草!
喬雪梅隔著門縫,看著西廂房其樂融融的景象,聞著陣陣肉香。
再看看自己面前這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肚子裡的饞蟲和心裡的妒火一起熊熊燃燒起來。
她氣得把筷子拍在桌上,聲音尖利地抱怨道:「你看看,你看看他們!真不是個東西!有好東西全都關起門來自己享受,臘肉、白米飯。咱們呢?就隻能在這裡吃這豬食都不如的東西,這日子真是......真是沒法過了!」
謝遠舶被她吵得心煩意亂,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語氣充滿了不耐,「有本事你就去爭,去鬧!在我面前嘮嘮叨叨有什麼用?煩不煩?」
喬雪梅被他這話噎得一愣,無盡的委屈湧上心頭。
她嫁到謝家,是沖著謝遠舶讀書人的身份,是來做秀才娘子、來享福的!
可不是為了天天跟著下地幹活,受婆婆妯娌的白眼,連口像樣的飯菜都吃不上!
現在連自己男人都不體貼自己,反而嫌棄她嘮叨?
一股邪火猛地衝上頭頂,她「嚯」地站起身,指著西廂房方向,賭氣似的對謝遠舶說道:「行!這可是你說的,那我要是跟你娘、跟老三家的打起來,你可別拉偏架!」
她早就想去西廂房大鬧一場,撕破那層虛偽的和睦了,之前不過是礙於謝遠舶的態度才一直忍著。
謝遠舶此刻正對他母親執意和離、絲毫不顧及他顏面的行為滿心怨憤。
聽到喬雪梅這話,非但沒有勸阻,反而生出一種陰暗的期待。
若是喬雪梅這個潑婦能去鬧一場,挫一挫他娘和三弟的銳氣,讓他們也嘗嘗難堪的滋味,豈不是正好?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笑,激將道:「別光在這裡耍嘴皮子,有本事,你現在就去鬧啊!」
喬雪梅被他這態度徹底激怒,也看出了他默許慫恿的意思。
她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橫,冷哼一聲,「去就去,誰怕誰!」
說完,她猛地一甩門簾,氣勢洶洶地朝著西廂房沖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