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這事兒不鬧了行不?
喬大山坐在偏院的堂屋裡,手裡捏著一根旱煙杆子。
吧嗒吧嗒地抽著,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煙味。
喬老婆子坐在旁邊,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數落著喬晚棠的不是。
李氏縮在角落的椅子上,低著頭。
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上,指尖絞著衣角。
她眼泡腫著,嘴唇乾裂,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老了許多。
喬大山抽完一鍋煙,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
忽然轉頭看向李氏,粗聲粗氣地問了一句:「昨日你閨女把你留下,跟你說了什麼?」
李氏的肩膀縮了下,擡起頭來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旁邊虎視眈眈的婆婆,嘴唇動了動。
好半天才低聲說了一句:「棠兒說……望年的死跟她沒關係。她說帕子是被人偷了栽贓的,她也在查。」
喬大山一聽這話,臉色就沉了下來。
把煙桿往桌上一拍:「放屁!她說沒關係就沒關係?那帕子怎麼解釋?旁人誰拿得到她的帕子?」
「她最是牙尖嘴利,說的話一句也信不得!」
對於這個早已飛黃騰達,卻不把他這個爹放在眼裡的閨女,喬大山是失望透頂了。
喬老婆子也在旁邊幫腔,聲音又尖又利:「就是!你可別被她幾句好話給哄了!」
「你忘了幾年前她和咱們斷親的時候那副嘴臉了?有多狠心你不是沒看見!」
「如今她當了侯夫人,越發不把咱們放在眼裡了。她的話能信?母豬都能上樹!」
李氏聽見婆母這話,頭垂得更低了。
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都泛了白。
她心裡頭難受極了。
一個是她的女兒,一個是她的兒子。
她夾在中間,怎麼做都為難。
望年死了,她比誰都心疼。
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雖然不爭氣,雖然總惹禍,可到底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可棠兒也是她的孩子,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閨女。
她記得棠兒小時候身子弱,三天兩頭的病。
她整夜整夜地抱著她坐在竈火旁邊,一勺一勺地喂葯,生怕她活不下來。
後來棠兒嫁進了謝家,慢慢的過上了好日子。
她心裡頭是高興的,覺得女兒總算熬出頭了。
儘管閨女和喬家斷了親,可還是偷偷給她送了銀子。
這說明,閨女心裡是有她這個娘的。
可現在,一邊是死了的兒子,一邊是被冤枉的女兒。
她不知道該信誰,也不知道該幫誰。
可再心疼兒子,兒子已經去世了。
人死不能復生,她哭也好、鬧也好,望年都回不來了。
可棠兒還活著,棠兒還有大好的日子要過。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女兒的好日子被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衣角,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擡起頭來看著喬大山。
聲音發顫道:「孩子他爹,這事兒……這事兒不鬧了行不?」
喬大山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她說的是什麼。
李氏咽了口唾沫,把話又重複了一遍。
聲音比方才大了些:「我說,這事兒不鬧了。棠兒好不容易過上了好日子,咱們不給她添堵了行不行?」
「雪梅許諾了什麼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可棠兒是咱們的親閨女,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親閨女的好日子被毀了……」
她話還沒說完,喬老婆子已經炸了。
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指著李氏的鼻子罵道:「你這是什麼話!你兒子死了!你兒子被人害死了!」
「你不去替望年討公道,反倒替那個沒良心的丫頭說話?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喬老婆子一邊罵,一邊給喬大山使了個眼色。
喬大山頓時明白了他娘的意思。
他猛地站起身來,兩步走到李氏面前。
擡起手來,一巴掌狠狠地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
李氏整個人被扇得從椅子上歪倒下去。
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嘴角沁出一縷血絲。
她捂著臉,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好半天沒緩過神來。
喬大山指著她,手指頭戳到她臉上,聲音粗啞地罵道:「蠢笨如豬!你兒子被人害死了,你還在這兒說這種糊塗話!」
「你腦子是不是讓驢踢了?那死丫頭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連兒子都不要了?」
李氏捂著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順著指縫淌下來,滴在衣襟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可耳朵裡嗡嗡的聲音還沒散,嘴裡的血腥味嗆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喬老婆子在一旁冷眼看著,嘴裡還在數落:「就是!你也不想想,望年活著的時候,逢年過節還知道給咱們捎封信、帶點東西。」
「你那好閨女呢?她做過什麼?你倒好,兒子屍骨未寒,你就替仇人說話了!」
李氏縮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
眼淚把臉上的灰衝出了兩道印子。
她沒有再說話,也不敢再說話了。
她太了解喬大山的脾氣了。
他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更何況望年是他的命根子。
大兒子沒了,等於把他心口挖走了一塊,他現在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她捂著臉,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低著頭,再不吭聲了。
喬大山見她老實了,哼了一聲,重新坐回桌邊。
喬老婆子也坐了回去,瞥了李氏一眼,嘴角掛著一絲得意。
她心裡頭清楚得很。
這個兒媳婦就是個軟柿子,捏圓了是圓的,捏扁了是扁的,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偏院裡安靜了下來,隻有喬大山抽煙的吧嗒聲,和李氏壓抑的抽泣聲交織在一起。
窗外,冷風嗚嗚地吹著,卷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細碎而綿長。
李氏捂著臉坐在角落裡,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膝蓋上。
她沒有再說話,可心裡頭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她得想辦法告訴棠兒,讓她小心些。
喬大山和喬老婆子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們認準了棠兒害死瞭望年,不鬧出個結果來是不會走的。
可她不敢說。
她連這間屋子都出不去。
喬大山和婆母一直盯著她。
她軟弱了一輩子,現在想幫女兒一把,卻什麼走做不了。
她到底該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