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柔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我找他？他連見都不願意見我！我去找他，他總說忙，總說沒空。」

　　「可他卻能一天往你們謝府跑三趟！謝小姐，你說我該找誰？」

　　謝曉菊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跟周雨柔吵，三嫂說過，這種時候，家裡家外都要穩，不能節外生枝。

　　「周姑娘，我現在要去粥棚，幾百號人等著吃飯。你說的事，等時疫過去了再說，行不行？」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

　　周雨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攥得緊緊的，「你不許走！你今日必須把話說清楚！」

　　謝曉菊被她拽得一個踉蹌，手腕上傳來一陣疼痛。

　　她皺著眉想掙開，可周雨柔的手像鉗子一樣，怎麼都甩不掉。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在謝府門口停了下來。

　　車簾掀開，華明軒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一件青色雲紋長袍，臉色還有些蒼白，顯得清瘦文雅。

　　看到這一幕，他沉聲道：「你放開她。」

　　他聲音不算大，但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威嚴。

　　周雨柔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轉頭一看，一個年輕公子站在門口。

　　雖然面色有些病態的蒼白，可那通身的氣派和那雙冷厲的眼睛，讓她心裡不由得一緊。

　　她不認識眼前的貴公子，但認得那馬車。

　　華家在京城是什麼地位，她心裡清楚，眼前這個人，十有八九就是華家那位少爺。

　　周雨柔的手鬆了。

　　謝曉菊抽回手腕，低頭一看，白皙的皮膚上多了幾道紅印子，火辣辣地疼。

　　周雨柔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委屈，「謝小姐，難道你就是說一套做一套嗎？當初……當初我的孩子沒了的時候，你是怎麼答應我的？」

　　「你說你會囑咐方大哥好好待我，你說你不會夾在我們中間。可你呢？你做到了嗎？你為什麼總是出現在他面前？」

　　謝曉菊的臉色變了。

　　她沒想到周雨柔會在這種場合、當著華明軒的面，把這件事翻出來。

　　那件事是她心裡的一個疙瘩，她一直覺得是自己欠了周雨柔的，所以這些日子能忍則忍，能讓則讓。

　　可周雨柔今日這一出，讓她心裡那點愧疚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周小姐，我該做的該說的，都做了也說過了。」

　　「若是因為你自己沒本事抓住方文秉，那是你的問題，和我無關，請你馬上離開，我們謝家不歡迎你！」

　　周雨柔又想拿孩子的事裹挾謝曉菊，「謝小姐，你好狠的心啊！若不是因為你，我的孩子怎麼可能會沒了？」

　　謝曉菊氣極，「你的孩子是我的嗎？你的孩子是我弄掉的嗎？你憑什麼怪到我頭上？」

　　周雨柔一時哽住。

　　她沒想到，以往柔弱心軟的謝曉菊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她正要說些什麼，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什麼孩子？」

　　周雨柔渾身一僵。

　　她猛地轉過身，看見方文秉站在她身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他臉色陰沉，目光像兩把刀子，紮得她渾身發冷。

　　她的腦子嗡地一下炸開了。

　　她本以為方文秉跟著喬晚棠去了湯泉莊子，不到傍晚不會回來，所以才敢這麼明目張膽地來找謝曉菊。

　　她算準了時間，算準了人，算準了所有——

　　可她沒算到方文秉會提前回來。

　　「我問你，什麼孩子？」方文秉的聲音又冷了幾分，往前逼了一步。

　　周雨柔往後退，腳下絆到了門檻，差點摔倒，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她的手在發抖，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孩子的事，是她編的。

　　那時候她為了留住方文秉，為了讓謝曉菊主動退出，編造了自己懷了方文秉孩子又小產的謊言。

　　她以為這件事天衣無縫，以為謝曉菊不會去跟方文秉對質，以為方文秉永遠不會知道。

　　可現在，她親口把這件事說了出來，當著方文秉的面。

　　她該怎麼圓這個謊？

　　華明軒走上前幾步，不動聲色地將謝曉菊擋在了身後。

　　他看著方文秉，語氣不重，「方公子，你和這位姑娘的私事，應該你們自己解決，不該來為難謝姑娘。」

　　方文秉看了華明軒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麼。

　　心裡是說不出的酸澀。

　　華明軒前些日子替曉菊擋了一棍，差點丟了命。

　　此刻站在曉菊面前，一副保護姿態，讓他如鯁在喉。

　　華明軒轉過身，看向謝曉菊。

　　他的目光柔和下來，聲音也比方才輕了許多，「謝姑娘，我陪你去粥棚。」

　　謝曉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方文秉和周雨柔。

　　方文秉站在幾步外，臉上陰晴不定，不知在想什麼。

　　謝曉菊不想再糾纏了。

　　她朝華明軒點了點頭，「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謝府大門，上了各自的馬車。

　　車簾放下來，將身後的一切都隔在了外面。

　　方文秉站在院子裡，看著馬車駛離巷口，站了很久。

　　周雨柔怯怯地看著他的背影，想上前，又不敢。

　　她張了幾次嘴，終於擠出了一句蚊子般細小的聲音：「方大哥，我……」

　　方文秉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謝府。

　　周雨柔站在原地，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

　　她知道自己搞砸了。她編的那個謊言，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藏著掖著，以為永遠不會被戳穿。

　　可今天，她當著方文秉的面，親手把遮羞布扯了下來。

　　***

　　粥棚那邊還是一如既往地忙。

　　夥計們搬糧的搬糧，熬粥的熬粥，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災民們排著長隊，端著碗，眼巴巴地望著粥鍋。

　　一切如常，好像外頭的時疫和慌亂都與這裡無關。

　　謝曉菊下了馬車，站在粥棚邊上，看著這熟悉的一幕，心裡那股堵著的氣才慢慢順了些。

　　華明軒跟在她身後，也沒有多話，時不時幫著拿點東西。

　　謝曉菊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開口了，「你的傷……好些了嗎？」

　　華明軒擡手摸了摸後腦勺，笑了一下，「無礙了。大夫說淤血散乾淨了，過些日子就好了。」

　　謝曉菊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華明軒忽然轉身，朝身後的隨從招了招手。

　　隨從小跑著過來，手裡捧著一個布包。

　　華明軒接過布包，遞到謝曉菊面前。

　　「謝姑娘，這裡頭是從太醫院拿來的治療疫病的葯。你拿回去，記得每日按時服用，千萬別忘了。」

　　謝曉菊頓時愣住了。

　　他一個剛受了重傷、還沒好利索的人，竟然還記得她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