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舟眉心微皺。

　　這建州知府是怎麼回事？

　　護衛上前一步，亮出腰牌：「這是京城來的欽差大人，奉旨前來建州督查賑災事宜，你們知府大人可曾接到通傳？」

　　黑臉兵卒接過腰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隨手丟還給護衛。

　　嗤笑了一聲：「欽差？什麼欽差不欽差的，我們知府大人沒吩咐過，誰知道你們是真是假。」

　　「不管是誰，要進城都得按規矩來——下車，查驗文書，車上東西也要翻一遍。」

　　護衛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正要發作，謝遠舟已經掀開車簾下了車。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懸長劍。

　　雖然沒著官服，可通身的氣度擺在那裡，目光冷冷地掃了那黑臉兵卒一眼。

　　「本官是奉皇上聖旨前來督查建州賑災的欽差，你們知府沒有收到公文？」

　　黑臉兵卒被他的氣勢壓了一瞬，可很快又梗著脖子道：「什麼公文不公文的，我們沒見著。」

　　「知府大人說了，近日建州城外流民多，怕有人混進城裡鬧事，所有入城者必須嚴加盤查。大人若要進城，那就先下來，讓兄弟們查驗過再說。」

　　他說完，又看了馬車一眼，目光落在車簾上，語氣輕佻地補了一句：「車裡還有誰？一併下來。」

　　「若是家眷女眷，也得掀簾子查驗。誰知道裡頭藏沒藏什麼東西。」

　　這話一出口，謝遠舟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他二話沒說，反手抽出了腰間的長劍。

　　劍身在暮色中泛著寒光，直接抵在了黑臉兵卒的喉間。

　　那兵卒沒料到他說拔劍就拔劍，整個人僵住了。

　　喉結上下滾了滾，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

　　旁邊的幾個兵卒也慌了神，可又不敢上前，隻能幹瞪著眼站在那兒。

　　謝遠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怒意：「你方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他受點委屈沒什麼，但不能讓棠兒跟著受委屈。

　　黑臉兵卒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來。

　　車簾在這時掀開了一條縫，喬晚棠探出半邊臉來。

　　目光落在那柄抵在兵卒喉間的長劍上，又看了看謝遠舟緊繃的側臉，輕聲開口：「遠舟，把劍收起來。」

　　謝遠舟沒有動，手上的劍還穩穩地抵著那人的喉嚨。

　　喬晚棠下了馬車，走到謝遠舟身旁，小聲勸道：「咱們初來乍到，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先把劍收了。」

　　「皇上雖然給了你無上的權利，可咱們也不能魯莽行事。」

　　謝遠舟的呼吸沉了兩息，終於緩緩將劍收回鞘中。

　　那黑臉兵卒腿一軟，往後踉蹌了兩步，扶著城牆才站穩。

　　謝遠舟冷著臉，從袖中取出欽差關防和聖旨，往那兵卒面前一遞。

　　「看清楚。本官是奉旨前來督查賑災的欽差謝遠舟。你若還有疑慮，可以派人去通傳你們知府，讓他親自出來迎接。」

　　那黑臉兵卒這回不敢再怠慢了。

　　手忙腳亂地接過文書看了一遍，臉色頓時變了。

　　他連聲道歉，又回頭朝幾個手下使了個眼色，讓人飛速進城去稟報。

　　謝遠舟沒有再理會他，轉身回到馬車邊，扶著喬晚棠上馬車。

　　喬晚棠朝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在意。

　　馬車終於緩緩駛進了城門。

　　進城之後，街道兩旁的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

　　鋪面關了大半，街上行人不多。

　　偶爾有幾個匆匆走過的，也都是面有菜色。

　　路邊牆角下蜷著幾個災民，身上裹著破舊的棉絮，眼神茫然地看著來往的車馬。

　　謝遠舟坐在車裡，臉色仍舊不太好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方才若不是你攔著，我當真想一劍劈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喬晚棠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咱們剛到建州，什麼情況都還沒摸清楚。」

　　「若是頭一日就鬧出人命來，反倒讓那些有心人抓了把柄，說咱們倚仗皇權飛揚跋扈。到時候賑災的事還怎麼往下推？」

　　謝遠舟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將那股火氣壓了下去。

　　他轉頭看向喬晚棠，語氣裡帶著幾分慚愧：「棠兒，你說的對。是我衝動了。」

　　喬晚棠笑了笑：「若他們真胡作非為，日後有機會收拾他們，不急於這一時半刻。」

　　馬車在街上又走了一刻鐘，終於停在了建州府衙門前。

　　府衙門口的燈籠已經點上了。

　　可門前的台階上冷冷清清的，隻有兩個衙役站在那兒，連個像樣的迎接儀仗都沒有。

　　謝遠舟下了馬車，擡頭看了一眼府衙的門楣，唇角微微抿緊了些。

　　建州知府黃文山終於姍姍來遲。

　　他約莫五十齣頭，身形微胖，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腰帶勒得有些緊，面上的笑堆得厚厚的，迎上來便拱手作揖。

　　「哎呀呀，不知欽差大人駕到，下官有失遠迎，實在是罪過罪過！」

　　謝遠舟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黃大人客氣了。本官奉旨前來督查賑災，方才在城門口被攔了好一陣子，倒是不知黃大人這兒查得這樣嚴。」

　　黃文山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了起來：「誤會誤會！近來城外流民太多，下官也是怕有歹人混進城裡生事，這才吩咐守門的兄弟嚴加盤查。」

　　「若知道是欽差大人到了，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攔啊！」

　　他說著，目光又飄向謝遠舟身後的馬車，殷勤地笑道：「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經備好了接風宴，請大人和夫人先移步歇息——」

　　謝遠舟擡手打斷了他：「接風宴不急。本官先進府衙，把賑災的賬冊和庫房的清單調出來，今晚就要過目。」

　　黃文山臉上的笑又僵了一瞬，可很快便恢復了殷勤模樣，連聲應道：「是是是，下官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喬晚棠從馬車上下來，站在謝遠舟身邊，將黃文山面上那一閃而過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建州知府，黃文山。

　　這個人，怕是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