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因嫉妒而生恨
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著龍涎香的氣息,又苦又膩,嗆得人嗓子發緊。
燭火昏暗,隻點了幾盞,把偌大的寢宮照得影影綽綽,像一座墳墓。
龍床上的帷幔半垂著,透過薄紗能看見一個瘦削的身影半靠在枕頭上,胸口微弱地起伏著,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隨時都會滅。
太監總管李德順站在龍床邊,看見明王進來,臉色變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明王身上移開,往殿外的黑暗中看了一眼,又收了回來。
「殿下,皇上剛服了葯,睡下了。您要不……明日再來?」
明王沒有看他,徑直走向龍床。「退下。」
李德順沒有動,「殿下,太醫說了,皇上需要靜養,不能——」
「本王說退下。」明王的聲音不大,可聲音底下的寒意,讓李德順的後背躥起一股涼意。
李德順躬了躬身,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殿內隻剩下明王和龍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老人。
燭火跳了一下,明王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又穩住了。
他站在龍床邊,低頭看著他的父皇。
皇帝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像一張被揉皺了又鋪開的紙。
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夢囈。
明王看了他很久。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皇也有過一次把他抱在膝頭,指著輿圖上的山川河流,一個一個地教他念名字。
「這是黃河,這是長江,這是泰山,這是京城。」
那時父皇的聲音洪亮,手掌寬厚。
他坐在父皇的膝頭,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安全的人。
可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
明王垂下眼睛,跪了下來。
他的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聲響。
手撐在地上,頭低著,肩膀微微發抖。
殿內很安靜,隻有龍床上那個老人微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把鈍刀在慢慢地割。
「父皇。」明王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兒臣不想這樣的。兒臣不想的。」
沒有人回答他。
龍床上的老人還是那個樣子,呼吸微弱,胸口起伏,眼睛緊閉,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
明王跪了一會兒,慢慢站了起來。
他臉上已經沒有方才的脆弱和迷茫了。
他伸手掀開了帷幔。
帷幔的薄紗在他手中滑過,涼絲絲的,像毒蛇纏繞。
他把帷幔掛在床頭的金鉤上,然後彎下腰,湊到皇帝耳邊。
「父皇。該寫詔書了。」
皇帝的眼睛動了一下,慢慢地睜開。
那雙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灰,看了明王好一會兒,才認出他是誰。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發出幾聲含混的氣音,像是在喊什麼人的名字,又像是什麼都沒喊。
明王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展開,鋪在龍床邊的桌案上。
黃綾上寫滿了字,在燭光中泛著濕潤的光。
他拿起筆,蘸了硃砂,遞到老皇帝手邊。
「父皇,寫下您的名字。傳位給兒臣。隻要這一筆,天下安定,百姓安康。兒臣會做一個好皇帝,兒臣不會讓父皇失望。」
皇帝看著那捲黃綾,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話。
「老九……老九……」
明王的臉色頓時變了。
一股恨意從骨頭縫裡崩了出來。
憑什麼又是老九?憑什麼?
「父皇!您到這個時候還護著他?他帶兵攻打京城,他這是造反!兒臣才是應該繼承大統的人!您為什麼不看看兒臣?您為什麼就是不肯給兒臣?」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寢宮裡回蕩,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嗡嗡地響。
皇帝沒有說話。
他靠在枕頭上,看著兒子扭曲的臉,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也許是心疼,也許是失望,也許是後悔。
誰也看不出來,也許連他自己都分不清。
明王站在龍床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激怒了的野獸。
他嫉妒老九,因嫉妒而生恨。
同樣都是父皇的兒子,為何父皇獨獨挂念著他?
他看了皇帝很久,慢慢地,那股憤怒和恨意從臉上退得乾乾淨淨。
他忽然冷笑一聲,幽幽的說,「父皇不願意寫,沒關係。」
他聲音平靜「兒臣自己寫。父皇的字跡,兒臣練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
他重新拿起筆,蘸了硃砂,伏在桌案上,一筆一劃地在那捲黃綾上寫字。
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把黃綾拿起來,吹了吹上面還沒有幹透的墨跡。
他轉過身,看著龍床上的老皇帝,聲音又恢復了那種不急不慢的調子,「父皇,兒臣隻要再拿您的玉璽一用就好了。」
隻要蓋上玉璽,這皇位就是他的了!
老九隻能成為階下囚!
他看著黃綾上的傳位旨意,眼底泛起幽冷的光。
就在這時。
殿內的燭火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一盞兩盞,是幾十盞,上百盞。
燭火從四面八方同時燃起,將整座寢宮照得亮如白晝。
明王的眼睛被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眯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劍柄。
忽然間。
黑衣甲士列隊而立,刀已出鞘,箭鏃在燭光中閃著寒光,對準了他和他身後那幾十個禁軍。
端王從暗處走出來,聲音溫沉,「六哥,你這是在做什麼?父皇如今身體不好,怎可再受你這般脅迫?」
明王身體瞬間僵硬,寒意從脊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七弟……你怎麼在這裡?」他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有汗珠滲出來,在燭光中閃著光。
端王沒有回答。
他把手裡絹帛展開,不疾不徐說道「父皇昨夜已下密詔,著睿王即刻回京,總領朝政,全權處置京城一切事宜。」
「明王蕭景琰,勾結邊將,私藏精兵,假傳聖旨,囚禁朝臣,意圖謀反——著即拿下,生死不論。」
明王身體一抖,手裡的黃綾滑落在地,滾了兩圈,攤開來。
端王低頭看了一眼那捲黃綾,眼底滿是悲涼,「六哥,你仿得很像。練了多久?」
就在這時,喬晚棠和謝遠舟疾步趕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