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明軒從謝府回去後，徑直朝他母親的院子走去。

　　鄒氏還沒歇下，聽見腳步聲，擡起頭。

　　看見是兒子，臉上浮起笑意，「回來了？今日怎麼這般晚？用過飯了沒有？」

　　華明軒在她對面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母親，我有件事想問您。」

　　鄒氏見他神色認真，柔聲道：「你說。」

　　華明軒擡起頭，看著鄒氏的眼睛，「祖父是不是又在針對謝家？」

　　鄒氏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著兒子格外執拗的眼，心裡預感不太好。

　　她臉色微變，「你從哪兒聽說的？又去見謝家那個丫頭了？」

　　華明軒沒有否認，也沒有繞彎子，「我今日去了謝府。謝家藥鋪出了事，有人從中作梗。母親，你說，這事和咱們華家到底有沒有關係？」

　　鄒氏穩住脾氣，「軒兒，這些事跟你沒關係。你祖父和你姑姑做什麼，不是你能過問的。你隻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我自己的事？」華明軒的聲音帶上一絲壓不住的澀意，「母親，我想娶曉菊姑娘為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鄒氏一聽這話，又急又惱。

　　恨鐵不成鋼道：「軒兒，你怎的如此糊塗？」

　　她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壓不住的火氣，「你忘了當初和俞氏和離一事鬧得沸沸揚揚的？咱們已經得罪了俞家，若不是新帝登基，你姑姑成了貴妃，你祖父成了國丈，這事可能善了嗎？」

　　「如今你倒好，你又要把心思放在謝家那個鄉下丫頭身上！」

　　「謝家和咱們華家一直不對付，你姑姑的態度你也知道。你萬不可再與那個女子來往了！」

　　「你要是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把你祖父惹惱了，後果不堪設想！」

　　華明軒坐在那裡，沒有動。

　　他看著母親因急切而微微發顫的嘴唇，心裡頭五味雜陳。

　　他不是不知道母親的難處。

　　華家雖然人丁興旺，可他是嫡長孫，身上擔著的是整個華家的臉面和前程。

　　那些庶子庶孫們眼睛都盯著他，稍有不慎，就會被人踩下去。

　　自打他懂事起，母親就耳提命面，要他事事小心，萬不可行差踏錯一步。

　　可正是因為他知道這些，他才越發覺得疲憊。

　　「母親，華家如今已經這般好了，為何還要鬥來鬥去的？咱們已經是國丈府了，姑姑已經是貴妃了，還不夠嗎？為什麼非要處處為難謝家？」

　　鄒氏愣住了。

　　她看著兒子在燈影裡顯得格外認真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從前的兒子聽話、懂事、知道分寸，從不問這些不該他問的話，也從不質疑家裡的決定。

　　可如今，他變了。

　　「你怎麼這麼傻？」鄒氏的聲音帶上了幾分顫抖，「你祖父和姑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這個家。你以為權貴人家的富貴是天上掉下來的？不爭不鬥，早晚被人踩下去」

　　「你若是再這般糊塗下去，咱們華家的榮辱，你我的富貴，可都要岌岌可危了！」

　　她越說越急，看著兒子依舊那副不溫不火的模樣，心裡頭一股火湧上來。

　　揚起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脆。

　　華明軒偏過頭去，臉上浮起五個紅紅的指印。

　　他沒有捂臉，也沒有惱，就那麼偏著頭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回來，看著母親。

　　鄒氏看著自己還在發顫的手，又看著兒子臉上那道紅痕，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她這一輩子，從未打過他。

　　可方才那一瞬間，她真的是急壞了。

　　「軒兒，娘是為你急啊……」她的聲音哽咽了。

　　華明軒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心裡頭也不好受，可他沒有像從前那樣讓步。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聲音篤定，「母親，是您錯了。」

　　鄒氏的淚頓住了，怔怔地看著他。

　　華明軒嘴角微彎，笑意裡帶著一絲苦澀，可目光卻是清明的，「歷代的勛貴人家，尤其是像咱們這樣的頂級權貴，有幾個能善終善了的？」

　　「越是往上爬，越是站在風口浪尖上，越危險。祖父和姑姑隻想著爭、隻想著鬥，以為多踩下去幾家就能穩住了。」

　　「可您看看史書上那些煊赫一時的大族，最後有幾個落得好下場？」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為何還不知足？」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鄒氏站在燈下，看著兒子微微泛紅的側臉，看著他眼底那層從未有過的沉靜，忽然覺得。

　　這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個她有些看不懂的人。

　　華明軒沒有再多說，朝鄒氏行了一禮，「母親早些歇息。兒子先回去了。」

　　他轉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鄒氏望著兒子清瘦背影，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

　　謝遠舟深夜回來時，身上裹著秋夜的涼氣。

　　他推開門，看見喬晚棠還沒睡。

　　她坐在燈下翻著一本冊子，眉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他放下佩刀，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有些啞，「怎麼還沒睡？出什麼事了？」

　　喬晚棠擡起頭看著他，沒有繞彎子，把謝遠明被送進中都府、受了刑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今日容公子已經想法子見過二哥了，上下打點過，所以二哥短時間內不會再有危險。」

　　謝遠舟聽完，臉色陰沉至極。

　　他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要往外走，「我去中都府要人。」

　　喬晚棠站起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站住。」

　　謝遠舟腳步頓住，回過頭看著她。

　　喬晚棠勸道：「你萬不可衝動。這件事明擺著就是沖著你我來的，你若是這個時候衝過去要人，的確能把二哥帶出來，可你想過後果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