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到京城了
雨點噼裡啪啦地敲打著車窗,列車在漸濃的暮色中穿行。
一旁的陳玉茹已經睡著了,姜海棠將薄薄的被單給她蓋在身上,自己則繼續在昏暗的燈光下寫寫畫畫。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火車到站了,姜海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將目光從技術圖紙上移開。
這一站停車時間比較短,姜海棠並沒有下車的打算。
她起身接了一杯水回來,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爭吵聲。
「這是我的座位!票上寫得清清楚楚!」一個紮著兩條粗麻花辮的年輕姑娘拎著行李,漲紅了臉與人爭辯。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膝蓋處還打著補丁,但漿洗得乾乾淨淨,她帶著粗繭的手指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車票。
佔據座位的彪形大漢懶洋洋地翹著二郎腿,露出一個輕蔑的冷笑。
顯然,並不將這樣一個小姑娘放在眼裡。
「小丫頭片子,識相點滾遠些。」
他手臂上的青龍文身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姜海棠注意到姑娘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卻倔強得很。
顯然,就算知道對面這個佔據了座位的人並不好惹,姑娘也沒有放棄的打算。
「這位同志,」姜海棠放下水杯,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能否讓我看看您的車票?」
大漢斜眼瞥了她一眼:「關你屁事!多管閑事,小心老子弄死你!」
「我是本次列車的義務安全員。」姜海棠面不改色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袖章。
這是上次出差時列車長代表列車組送給她和陸良辰的。
袖章有些舊,但上面「安全監督「四個字依然醒目。
大漢的氣勢頓時弱了幾分。
姜海棠趁機仔細觀察他,油膩的頭髮,指甲縫裡的黑泥,還有身上那股劣質煙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虎口處的一道傷疤——像是被利器劃傷的。
「您的車票呢?」姜海棠再次問道,同時悄悄給站在過道裡的列車員使了個眼色。
「丟了!被人偷走了,說不定就是她偷走的。」
大漢不耐煩地揮手,將手指向年輕姑娘。
他腕間露出一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錶帶扣在最緊的一格,依舊顯得很不合適,顯然不是他自己的。
姜海棠心中瞭然,突然話鋒一轉:「同志是去北京參加勞模大會的吧?我看您這氣質就像先進工作者。」
大漢一愣,隨即挺起胸膛:「那當然!我可是……」
年輕姑娘聽到姜海棠這麼說,不解地看著她。
就眼前這個男人,哪裡像先進工作者的樣子?
姜海棠看明白了那姑娘的眼神,那姑娘眼神似乎在質疑她是個傻子。
姜海棠輕輕笑了一下。
「您的勞模證章呢?」姜海棠打斷他,「按規定必須隨身佩戴啊。」
年輕姑娘明白了,姜海棠是故意的。
不管是年輕姑娘明白了,車廂裡的其他人也聽懂了,頓時響起幾聲輕笑。
大漢的臉色由紅轉青,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瞪著姜海棠。
「臭娘們,找死是吧?「
姜海棠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中她的眼神格外銳利。
「去年我們廠抓了個小偷,最喜歡在火車上冒充幹部。」
「那人右手虎口也有一道疤,據說是偷紗錠時被梭子劃的。」
姜海棠一面盯著大漢看著,一邊信口開河的說著,可是,顯然,姜海棠說對了。
大漢聽到偷紗錠的時候,下意識地把右手藏到身後。
這時列車員已經帶著乘警趕來,見狀立即扣住了他的肩膀。
「你們要幹什麼?」大漢立即掙紮。
「我們懷疑你有盜竊行為,請配合我們進行調查。」乘警嚴肅地說著,將人押走了。
等大漢走了之後,年輕姑娘感激地握住姜海棠的手:「太謝謝您了!」
「不用客氣,我也是懷疑這個人有問題。」姜海棠臉上是淡然的笑。
「你真的是鐵路上的監督員嗎?我叫王秀蘭,是長虹紡織廠的擋車工。」她的手心有一層厚厚的老繭,卻溫暖有力。
「我是金城紡織廠的人姜海棠。」姜海棠她微笑著回應。
聽到姜海棠也是紡織廠的,王秀蘭立即來了興趣,因姜海棠旁邊沒人,她索性先坐到姜海棠的旁邊,嘰嘰喳喳地和姜海棠說話。
陳玉茹已經被吵醒,便也聽著兩個年輕的女同志說話。
姜海棠注意到王秀蘭的行李袋裡露出一角技術書籍,「去北京參加技術考核?」
王秀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您怎麼知道?我們廠要引進新設備,廠裡選拔人去學習……」
「那很好,有了先進的機器,我們的紡織水平會得到提高,就能為國家織出更多布了。」
王秀蘭卻黯然說道:「但我們廠有幾個人說女工學不會那些進口機器。」
「別聽他們的,全國這麼多的紡織女工,出現了多少值得我們學習的優秀工作者和技術能手?」姜海棠隻從王秀蘭的一句話就能聽出來,說這話的,肯定是男人。
雖然已經解放這麼多年了,國家也在提倡男女平等,可實際上,距離真正實現男女平等,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的路要走。
傳了幾千年的思想,不是短短幾十年能夠改變的。
「你說得對,我才不聽他們胡說八道,我就要做好我自己,做一個優秀的紡織女工。」王秀蘭仰著腦袋,臉上重新露出明媚的笑。
兩人越聊越投機。
陳玉茹偶爾也會說商行兩句話,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十點多,火車就要熄燈了。
姜海棠將隨身的東西都裝起來,靠在座位上準備睡覺。
王秀蘭雖然覺得有些意猶未盡,但想著火車上本來就辛苦,她要是繼續說話,不光打擾姜海棠,還會打擾其他人,便也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一宿無話,翌日一早,姜海棠醒來的時候,王秀蘭已經醒來了,看到她醒來,王秀蘭笑語盈盈。
「海棠同志,你醒了?我們一起吃早飯吧,我帶了燒餅,我媽做的,可好吃了。」
姜海棠沒有拒絕王秀蘭的好意,拿出自己的吃食一起放在桌上,又邀請了陳玉茹一起吃飯。
飯後,三個人繼續討論機械改造,沒想到,王秀蘭雖然隻是一名女工,但對於紡織機械的了解還挺多的,能提出不少有意義的問題。
姜海棠沒想到,這趟原本以為會很累的旅途,因為遇到了這兩個人,倒是多了許多意思。
一些她之前冥思苦想也不能解決的難點問題,有了陳玉茹和王秀蘭兩個人,倒是順利找到了解決方法。
三個人都是到京城去的,下車的時候,留了聯繫地址,這才分別離開。
姜海棠和陳玉茹是一路,都要去工業部,來接陳玉茹的車子便順便將姜海棠一起接了過去。
工業部大樓前的白玉蘭開得正好,姜海棠跟著陳玉茹穿過門廳時,不自覺地整了整衣領。
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大幅生產進度表,紅色箭頭昂揚向上,記錄著一個個超額完成的指標。
兩輩子了,姜海棠還是第一次來到這樣高大上的地方,她覺得,腿都有些發軟了,身體沒忍住微微顫抖。
「緊張了?」陳玉茹笑著拍拍她的肩膀,「不用怕,我們這裡的人都很好,何況,周副部長欣賞的人,我相信絕對有過人之處,不會怕這點小陣仗。」
姜海棠抿嘴笑了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包。
上次見到周副部長還是在廣交會上,也是因為她在廣交會的上的表現,才得到了這個機會。
「不是害怕,就是從來沒有來過,有些敬畏!」
「到了。」陳玉茹在一扇漆色明亮的木門前停下,輕輕叩門。
「請進!」洪亮的聲音穿透門闆。
推開門,陽光透過落地窗灑滿整個辦公室。
周副部長正在打電話,即便是坐著,他的身姿挺拔如青松,藏藍色的中山裝襯得他精神矍鑠。
看見來人,他眼睛一亮,匆匆掛斷電話。
「老陳!醫生不是讓你多休息嗎?」他快步走來,聲音裡帶著責備,卻先給陳玉茹拉了把椅子。
轉頭看見姜海棠,周副部長頓時笑開了:「哎呀,老陳啊,你怎麼和小姜同志一起來了?」
「路上遇到了。我們兩個座位在一起。」
聽到陳玉茹說座位,周副部長立即闆著臉問:「你是坐硬座車廂回來的?你的腿不好,為什麼不買卧鋪?」
「就這麼點路,堅持一下就回來了,何必勞師動眾地買卧鋪。」陳玉茹臉上依舊是溫婉的笑容。
「算了,你就是這樣的性格,我也不說了,省得自己生氣。」周副部長說完後,又指著姜海棠說道:「老陳,這位小姜同志,可不一般啊,我給你介紹介紹……」
雖然陳玉茹已經將姜海棠了解清楚了,但也沒有打斷周副部長的話,而是由他給自己介紹。
周副部長對姜海棠極盡溢美之詞,說到最後,姜海棠臉頰微熱:「周部長過獎了,那是我應該做的。」
等周副部長終於說完了,才驚訝地發現,客人還站著。
「坐坐坐。」周副部長親自泡茶,白瓷杯裡碧綠的茶葉舒展開來,「嘗嘗,這是杭州的老茶農特意寄來的龍井。」
陳玉茹笑著打趣:「小姜同志,這個你可得嘗嘗,這是周副部長這裡的貴客待遇啊,我平日裡可是沒有這樣待遇的。」
周副部長白了陳玉茹一眼:「好像我這裡的好東西少給你了一樣。」
姜海棠隻是保持得體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