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老二媳婦兒
魏老太太看到這個樣子,露出了一抹有些殘忍的笑容。
「這可不是我讓你乾的。」
宋氏嘴角抽了抽,低眉順眼的說道。
「是我,是我愛幹,媽,你別管我,我一會兒就收拾出來了。」
「收拾好了,一定要收拾乾淨了,等你收拾完了之後,我也得好好檢查檢查,萬一收拾不幹凈你就把那帶屎的腸子都吃了。」
說完,魏老太太轉身就回了堂屋。
接著屋裡又傳出了魏老太太的聲音。
「老大,你上哪去?回來,坐著!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陪我這老太太說說話。」
宋氏最後的一絲指望沒了。
院外的老井台旁,青石闆被歲月磨得泛著冷光。
石槽裡蓄著半槽涼水,水面上浮著一層洗不掉的帶著一股濃重腥膻氣的白沫。
宋氏蹲在槽邊,雙手泡在冷水裡,正一下下處理著剛買回來的豬大腸。
八十年代物資匱乏。
洗豬腸子誰也捨不得用白面。
也沒小蘇打和別的東西,全憑最笨的法子。
一般先抓一把粗鹽揉進腸管,再拿鈍竹片或刀背,一寸寸颳去內壁的黏液和肥油。
而魏老太太顯然是連鹽都不可能給的。
這活特別繁瑣,而且極其熬人,關鍵是臭氣熏天。
宋氏咬著下唇。
手上的動作沒停,可胃裡卻一陣陣翻江倒海。
「嘔……」她猛地偏過頭,乾嘔出幾口酸水,眼淚混著槽裡的冷水砸在手背上。
她沒敢出聲哭,要是真哭了,魏老太太能一直罵到中午吃飯。
所以她隻拿粗布袖口死死捂住嘴。
因為強烈的委屈,再加上生理性的反胃,宋氏哭了出來。
魏老太太時不時的從屋裡走出來,查看查看進度。
光查看進度還不行,得罵兩句。
與此同時,他的心裡升起了一股變態的報復後的暢快。
你哭?你吐?
正好。
吐乾淨了,哭夠了,才知道這魏家的門檻有多高,婆婆的規矩有多硬。
看老大媳婦兒還敢不敢裝病不來了!
魏老太太轉身回了屋,又傳出來哄魏長德時那甜的發膩的嗓音。
「乖啊,慢點吃這個糖。哎喲,我的命根子,那大白兔是娘留給你明天吃的,你咋給找出來了?」
那聲音隔著門闆飄出來,溫柔得能掐出水。
與井台邊乾嘔的酸水聲、棒槌砸衣的沉悶聲撞在一起。
越發顯得這個家格外割裂。
幾步外的晾衣繩下,老二媳婦正蹲在木盆前搓洗衣服。
她低著頭,看似專註,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鎖定著堂屋的方向。
那目光裡沒有怯懦,隻有經年累月熬出來的、淬了冰的恨意。
七年了。
她在這個家裡忍受了無盡的折磨。
生不出孩子是罪,喘口氣是罪,連眼淚掉得快了也是罪。
老二媳婦兒看著哭泣的宋氏,又看了看水盆裡的衣裳,他突然想起了這個叫陸明香的姑娘。
人家是大學生,聽說長得白白凈凈的。
差點被陳玉珍和魏老太太這倆老虔婆說進魏家門,給癡傻的老四當媳婦。
老二媳婦的心臟猛地縮緊了。
一股強烈的後怕和同情湧上來,嗆得她眼眶發酸。
那姑娘要是真進了這院子,那就會變得像自己一樣,得受到無盡的挫磨。
白天老太太刁難,晚上魏長德……
想起老四那雙直勾勾的癡傻的眼睛。
她不敢想下去了。
棒槌停在半空。
老二媳婦緩緩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
她是個老實本分的女人,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為老太太這麼對待她,她也逆來順受,不敢反抗。
可人再懦弱,骨子裡仍然有沒被磨滅的善念。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個好姑娘重蹈自己的覆轍!
打定主意之後,老二媳婦兒一邊洗衣服,一邊就琢磨著怎麼給這家人送個信兒。
怎麼送?
魏老太太管的嚴,她平時很少出門。
得趁著去供銷社買東西的空檔,或者寫個紙條送過去?
一樣一樣的計策在她的心中翻來覆去。
她低頭繼續搓衣服,水聲掩蓋了她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
……
第二天一早。
縣供銷社的布匹櫃檯前人聲嘈雜。
粗布、的確良、燈芯絨一卷卷碼在玻璃櫃檯後,裁布尺的「咔噠」聲和算盤珠的撥弄聲混在一起。
老二媳婦攥著兩張布票和幾張毛票,排在隊伍末尾。
她今天特意換了件洗得發白的灰粗布褂子,頭盡量低下去,隻露出一雙低垂卻警覺的眼睛。
她不知道陸明遠住哪條街、哪個院。
但前段時間。
家裡飯桌上,魏長福隨口提了一句「明輝媳婦在供銷社上班,叫韓小茹,長得挺漂亮的」。
這句話她一開始沒在意,現在卻沒想到幫了自己忙。
櫃檯後。
韓小茹正挺著大肚子。
踮著腳給一個老社員扯「的確良」碎花布。
老二媳婦沒急著上前,隻在櫃檯邊轉悠了兩圈。
趁韓小茹轉身拿牛皮紙包裝的檔口,才慢慢挪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空氣。
「同志,扯兩尺白粗布,納鞋墊用。」
韓小茹擡頭,熟練地應聲,拉尺、劃線、裁布。
老二媳婦遞錢時,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確認沒人注意,才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你是韓小茹嗎?陸明輝的媳婦兒?」
韓小茹心中一驚,鬧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卻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你男人家有個老二叫陸明遠,還有一個妹子在首都上大學,叫陸明香,對不對?」
「對,你……」
韓小茹又驚又疑,還沒等說完,對方就迅速按住了她的手。
「我是魏老太太家的二兒媳婦兒,我有話要跟你們家人說,怕人多眼雜,您受累明兒個晌午的時候,去老區小賣部旁邊那棵歪脖子槐樹下面,我在那等著你們。」
「記住了,隻讓陸家老二陸明遠來,其他人別來,我在那兒等。別驚動旁人,不然的話事兒就大了。」
說完,她迅速拿起布票和粗布,低頭快步匯入人流。
整個人慌慌張張的。
沒給韓小茹多問的機會。
韓小茹捏著那兩尺粗布,指尖微微發涼。
「這……這是怎麼回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