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安慢慢走到箱子邊，伸手揭開了那塊深藍布罩。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的，不是衣物雜物，而是一摞摞分門別類放好的書冊、雜誌，還有不少用牛皮紙仔細包著、邊緣都磨得起毛的文件資料。

　　「剛回老宅那會兒，就托二叔幫忙留意著，看看能不能尋點外面的新資料，尤其是跟你專業相關的。」顧淮安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硬殼英文書，書頁邊緣已經泛著經年的微黃，保存得很妥帖，封面上的燙金標題清晰醒目——《TextileDesignandInternationalTrade:CaseStudies(1970-1978)》。

　　把書放回原處，又指向一疊用細麻繩捆得整整齊齊的影印資料，首頁標題是《TheRiseofConsumerCultureinPost-warWesternSocieties》：「二叔有些老關係，輾轉託了好幾個人，才慢慢弄來這些。

　　有些是影印的，字跡可能不太清楚；有些是原版書，版本老了點，但裡面的觀點和數據，應該還是有用的。」

　　顧淮安的手指劃過幾本厚厚的冊子，繼續：「我大緻翻了翻，除了這些，還有國際貿易實務的案例分析，還有西方現代設計理論的介紹……

　　哦對了，這幾本是近期的英文期刊，講的是經濟趨勢和管理新思想。」

　　最後停在箱底兩本相對輕薄的書上，語氣裡多了點柔和的笑意：「底下還有兩本小說，我瞧著封皮雅緻，故事也是經典的。想著你看專業書累了，能換換腦子。」

　　蘇禾愣在原地，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她蹲下身，視線從厚重的英文原版書，落到還帶著油墨香的影印資料，再落到那兩本精緻的小說上，指尖拂過書脊。

　　抽出一本雜誌，是《TheEconomist》，日期是去年年底的；又翻開那本《ToKillaMockingbird》，扉頁上還留著原主人娟秀的花體簽名和日期。

　　這些輾轉了不知多少人手的書籍資料，就這麼真實地堆在她面前，在江南煙雨的老宅裡，隻為她一人。

　　顧淮安或許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專業術語，也未必明白前沿理論的深意，但他懂她。

　　懂她眼底對廣闊世界的好奇，懂她握著外語技能時，對對接前沿知識的迫切，懂她就算被照顧他的繁雜瑣事纏著，也沒熄滅過的、屬於自己的那點火苗。

　　他知道她需要這些，就默默記在心裡，想方設法替她尋來。

　　喉頭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堵住了，有點發哽。心窩裡像揣了個小暖爐，烘得整個人都暖洋洋、脹鼓鼓的，滿得快要溢出來。

　　蘇禾擡起頭，目光直直撞進顧淮安含笑的眼底——那裡面有期待的微光，有替她高興的愉悅，還有藏不住的溫柔。

　　「顧淮安，」她開口，聲音有點微啞，臉上綻開了明亮又真誠的笑，笑意從嘴角一直漫到眼底，「謝謝你。」

　　謝謝你懂我，謝謝你在自己扛著身心痛苦的時候，還把我的需求放在心上；謝謝你費盡心機，把我的一切都珍而重之地放進你的規劃裡。

　　顧淮安伸出手，指尖拂過她額角的碎發，動作自然又熟稔，帶著無需言說的親昵：「跟我還客氣什麼。」

　　「這段時間，你為了我，事事操心，跑前跑後，辛苦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箱沉甸甸的「精神食糧」，又落回她因興奮而愈發嬌艷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帶著調侃的瞭然笑意，「不過這麼一來，咱們以後怕是要『無聊』了。

　　估計得天天對著書本，大眼瞪小眼。」

　　蘇禾看著他故意擺出的「苦惱」模樣，想到兩人一起看書的畫面，「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彎成了新月：「那可太好了！」

　　「以前我就總想著，等以後安定了，一定要弄個大大的書房，整面牆的書架，最好還有扇明亮的落地窗，能曬著太陽安安靜靜看書。」

　　迫不及待地抱起那本《紡織設計與國際貿易》案例集，順勢在顧淮安腿邊的地闆上坐下，後背自然地倚著他溫熱的腿側，一副就此「安營紮寨」的架勢。

　　蘇禾雙擡起頭，朝著顧淮安，狡黠地眨了眨眼：「現在嘛，書房雖然沒有，書也不算多，但一起看書的人是最對的那個。就算『無聊』，我也甘之如飴。」

　　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溫柔地包裹著安靜的小院。屋裡暖黃的燈光灑下來，把兩人相倚的身影柔和地投在木質地闆上。

　　顧淮安坐在輪椅上，拿起一本《無線電基礎入門》翻看起來，神色專註。

　　蘇禾舒舒服服地坐在地闆的軟墊上，膝頭攤著書，已然沉浸其中。

　　她的指尖劃過一行行整齊的英文鉛字，偶爾看到精妙的觀點或是有趣的描述，會不自覺地輕聲念出來，聲音裡帶著發現寶藏的雀躍。

　　還會，自然而然地跟身旁的顧淮安分享：「你看這句，說得也太透徹了……」

　　「這個案例的處理方式，還挺靈活的！」

　　顧淮安或許不全懂這些專業內容，但他會放下手裡的書，認真側耳聽著，偶爾提出些基於經驗和常識的見解，或是乾脆做個好奇的聽眾，問上一句「為什麼是這樣？」

　　雨聲、翻書聲、偶爾的交談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