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在規律的復健和恬淡的日常裡，不慌不忙地滑過去了。

　　顧淮安的腿見了實打實的好轉，蘇禾那顆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鬆快下來，總算有心思留意身邊那些沒來得及細想的事。

　　這天傍晚，晚飯剛落桌，天色還留著最後一抹蟹殼青，沒完全暗透。

　　蘇禾陪著拄著拐杖的顧淮安，在小院的迴廊下慢慢踱著步。廊下幾盆茉莉開得正盛，細碎的白花瓣沾著夜露，暗香隨著夜風悠悠飄過來，沁人心脾。

　　秦淑文剛送來一碟新蒸的綠豆糕，盤子還帶著點溫熱，囑咐了兩句「剛出鍋的，嘗嘗鮮」，轉身往廚房去了。

　　她的背影利落，可不知怎的，蘇禾總覺得那身影裡，藏著一些說不出的孤單。

　　蘇禾望著二嬸消失在廚房門口的方向，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湊到顧淮安身邊，小聲開口：「顧淮安？我來這兒也有些日子了，好像……從沒見過二叔二嬸家的孩子？是工作太忙留在外地了，還是……」

　　顧淮安拄著拐杖的腳步頓住了。他沉默了許久，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株枝繁葉茂的老桂花樹上，眼神深處掠過些複雜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帶著點揮之不去的沉鬱。

　　「二叔二嬸……他們有過孩子的。」他嘆了口氣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些，語速也慢了不少，「是一對龍鳳胎，生得玉雪可愛，還特別聰明伶俐，小時候招人疼得很。」

　　蘇禾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了上來。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顧淮安的聲音輕得像風，「倆孩子大概三四歲那會兒，有一次……哥哥出了意外，沒留住。」

　　「後來，妹妹受了驚嚇，又緊跟著生了場大病。那時候醫療條件差，二叔當時工作的地方又偏，來回折騰了好久……最後還是沒能救回來。」

　　沒細說那些具體的細節，可短短幾句話，已經足夠讓人腦補出那份驟然失去一雙兒女的剜心之痛，還有那種叫天天不應的絕望。

　　蘇禾怔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她萬萬沒想到，平日裡笑容溫婉、對她和顧淮安關懷得無微不至的二嬸，還有事事周全的二叔，竟曾經歷過這樣慘烈的傷痛。

　　「啊……」倒抽一口涼氣，滿心的懊悔和歉意湧上來，「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我不該問的，是不是讓你想起難過的事了……」

　　她急切地伸出手，握住顧淮安微涼的手指。顧淮安反手將她的手攥緊，搖了搖頭：「沒事，這事家裡人都知道，隻是很少在二嬸面前提，怕惹她傷心。」

　　「她自己更是從不主動提。這麼多年，她把心思全放在照顧爺爺奶奶、打理這個家，還有……疼我們這些小輩身上了。」

　　蘇禾用力點頭，眼前浮現出秦淑文看她時那種毫無保留的慈愛，還有顧巍林總是默默為他們考慮周全的模樣。

　　原來這份格外的好背後，藏著這麼深的遺憾，或許，也是把對失去孩子的情感，悄悄移情到了他們身上。

　　「我那時候還小，不太懂這些事。」顧淮安的聲音裡染上了點回憶的微光，「後來長大了，才慢慢明白。

　　有一年過年，我陪二叔喝酒，他喝多了，就坐在院子裡盯著那棵老桂花樹，說那是孩子們出生那年，他親手栽的。」

　　他攥著蘇禾的手又緊了緊，眼神變得格外鄭重：「有些痛，時間磨不平。那時候我就跟二叔說，以後，我給他們養老送終。」

　　說完，他靜靜看著蘇禾，目光裡有徵詢，有期待，更有一種把自己生命裡重要的責任，坦然託付給她的信任。

　　蘇禾回望著他，眼神清澈又堅定：「好啊。」

　　「二叔二嬸人那麼好，對我跟親閨女似的，給他們養老、照顧他們，本來就是應該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顧淮安眼中瞬間漾開暖意，像寒冬裡的冰河化開，春水初生，連帶著眉梢都柔和了下來。

　　可剛放下的心，又被一絲隱約的憂慮纏上。蘇禾抿了抿唇，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確定：「顧淮安，我好像……不太會跟長輩長久相處。

　　你也知道，蘇家那邊，他們本來就更疼蘇雪柔；鄉下的養父母家，我離開後聯繫少了，上次回去也隻下生分……我怕以後跟二嬸他們相處久了，會搞砸……」

　　「小禾，你很好。」顧淮安沒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語氣肯定得沒有一絲遲疑，「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二叔二嬸喜歡你，喜歡的就是真實的你，不用你刻意去學怎麼『相處』。」

　　「放心，咱們結婚後，肯定是先過自己的小日子。二叔二嬸年紀還不算大，身體也硬朗，有自己的生活節奏，還有一群老街坊陪著，也不願意早早跟小輩擠在一起，怕給我們添麻煩。

　　我是說……等將來他們真的上了年紀，需要人在身邊照拂的時候，我們再好好陪著。」

　　「那，顧淮安，要是我有哪裡做得不好，你一定要跟我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