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機的專利訴訟案，在外貿系統裡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像顧巍山這樣時刻關注時局的老幹部，還有身處國家計委、對產業動向格外敏銳的顧淮平，自然也留意到了這件事，更何況蘇禾本身就在外貿系統，還深度參與其中。

　　周日，蘇禾照例回大院住。

　　午飯後，顧巍山沒像往常那樣去書房看報，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顧淮平也心照不宣地留了下來，沒回自己房間。

　　文佩去廚房切水果了，客廳裡一時透著股不尋常的安靜。

　　顧巍山吹了吹杯口的浮沫，呷了一口茶，像是隨口提起似的問：「小禾，你們部裡最近在忙的那個打火機官司，具體是怎麼個情況？我聽人念叨，鬧得還挺熱鬧。」

　　顧淮平也擡了擡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色認真：「我也看到相關的內部簡報和討論了。爭議的核心好像是『專利』？國內不少同志情緒都挺激動，覺得這是發達國家的商業霸淩。

　　你們在一線直接接觸，怎麼看這件事？」

　　蘇禾坐直了身子，把案子的來龍去脈，還有自己這段時間研究出的心得，條理清晰地概述了一遍：「爸，淮平，大家的情緒我能理解，但從法律層面看，對方並非完全無理取鬧。

　　他們確實在咱們主要的出口市場，註冊了有效的技術專利，保護的就是『按壓式壓電點火』這個具體的結構。

　　咱們的仿製品，關鍵結構點剛好落在了他們的保護範圍裡，這是繞不開的硬傷。」

　　顧巍山摩挲著茶杯邊緣，若有所思：「這麼說，按國際上的規矩，這虧咱們是吃定了？」

　　「要是隻盯著『是否侵權』這一點硬剛，勝算確實渺茫，還會嚴重影響『中國製造』的國際商譽。」

　　蘇禾話鋒一轉，眼裡透出清亮的光，「但我和小組裡的同志，還有部裡領導討論後覺得，不能隻想著防守或者抗議。

　　專利保護的是『怎麼實現』某個功能，不是『實現這個功能』本身。

　　這條道被堵死了，咱們可以另闢蹊徑，走一條新路。」

　　顧淮平抓住關鍵：「你們是想引導企業研發完全不同的新技術，繞開對方的專利壁壘？」

　　「對。」蘇禾重重一點頭，「而且不止於此。我們計劃，新技術一研發成功，就馬上為它申請咱們自己的國際專利。

　　不能總被動挨打，也得學會用他們的規則保護自己，甚至未來，咱們也能設置自己的技術門檻。」

　　這番話讓顧巍山和顧淮平都陷入了沉思。

　　顧巍山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讚許，也藏著顧慮：「自己申請國際專利……這個想法很有膽識，但實施起來難度肯定不小。

　　技術攻關是一方面，國際上的這套流程，咱們的人熟嗎？費用、時間，都是要考慮的問題。」

　　「難度確實大，但值得一試。」蘇禾坦然承認，「技術攻關這塊，部裡已經在協調輕工口的研究所和幾家有潛力的企業了。

　　國際專利申請，我們打算通過香江的渠道，聘請專業的涉外律師協助。

　　費用確實不低，但比起未來可能面臨的市場損失和被動局面，這筆前期投入是必要的。」

　　「知識產權這東西，未來肯定會是國家間產業競爭的核心戰場。早一點接觸、學習，哪怕交些學費，從長遠來看，對我們隻有好處。」

　　顧淮平琢磨了許久：「你這個思路，已經跳出了單純應對訴訟的框架，上升到了產業戰略和規則適應的層面。

　　計委這邊最近也在討論，怎麼引導鄉鎮企業健康發展，避免低水平重複建設和侵權風險。你們這個案例要是能操作成功，會是個極有說服力的範本。」

　　顧巍山沉默了片刻，手指敲著沙發扶手，他經歷過更複雜的國際風雲，看問題的角度更宏觀。

　　「小禾啊，你能看到規則，還想著去利用、去參與制定規則，這眼光，比很多人都遠，也都深。

　　咱們國家要打開國門搞建設，以後這種碰撞隻會多不會少。躲是躲不掉的，光喊冤叫屈也沒用。」

　　「就得像你這樣，沉下心把別人的門道摸透，再想辦法走自己的路，甚至把路修到別人前面去。這件事，你放開手腳去做。

　　家裡幫不上具體的忙，但精神上絕對支持你。

　　真有什麼需要協調的難處，就跟淮平說說，他在系統內，信息渠道多些。

　　另外，自己也注意身體，別太拼了。」

　　剛好這時，文佩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聽到最後幾句，連忙接話：「就是這個理！工作再重要，也不能把身體熬壞了！

　　小禾，你看看你，都瘦了一圈了。」

　　她把果盤放到茶幾上，推著蘇禾的胳膊，「快，先吃點水果。晚上咱們燉雞湯，你多喝點補補。對了，之前給你送過去的餃子餛飩，你吃了沒？」

　　「媽，我還沒跟您說謝謝呢，餃子和餛飩都特別好吃，我晚上回去就煮著吃了。」蘇禾笑著拿起一塊水果。

　　「謝啥呀，你愛吃就好。」文佩笑得眉眼彎彎，「下次媽給你做包子，你喜歡啥餡的？醬肉的，還是豬肉大蔥的？」

　　「哈哈，醬肉和蘿蔔絲的都好！」

　　「行！媽記著了，下次給你做！」

　　——

　　專項工作小組成立後很快就運轉起來。

　　肩頭的壓力確實不小，但蘇禾感受到的，更多是被信任、被需要的動力。

　　她不再是一個人在資料堆裡孤軍奮戰，身後有了一個目標明確的小團隊，儘管連她在內，總共也才三個人。

　　第一次小組內部會議，氣氛嚴肅又透著股衝勁。

　　李衛東腰闆挺得筆直，臉上滿是被委以重任的鄭重：「蘇組長，您放心！分配給我的資料整理、數據核對，還有國內企業情況摸底這些活兒，我保證按時按質完成，絕不出半點紕漏！」

　　沈蔓的態度也格外端正，快速翻看著蘇禾擬定的初步分工和資料清單，用筆利落地劃出幾項：「組長，這些涉及外文資料梳理、初步法律條文比對，還有和香江方面前期的文書溝通，都可以交給我。我明天……不，今天下班前就能給您一份初步的梳理報告。」

　　看著兩位年輕夥伴認真的模樣，蘇禾心裡踏實了不少。

　　「好，那咱們就按計劃推進。衛東，你先從部裡存檔和輕工部那邊，調取所有和打火機生產、出口相關的國內數據和技術標準。

　　沈蔓，你重點攻克這幾份核心專利文件的翻譯和要點提煉。咱們分頭準備，明天下午碰頭，確定下一步去研究所和工廠調研的具體方案。」

　　「是！」

　　接下來的日子，蘇禾帶著李衛東和沈蔓，像上了發條似的連軸轉，頻繁往返於外貿部、輕工業部下屬的輕工機械研究所，還有被選為試點和技術攻堅骨幹的打火機廠之間。

　　他們的身影，既出現在堆滿圖紙和零件的實驗室，也出現在機器轟鳴、滿是機油味的車間裡。

　　溝通協調是擺在面前的首要難題，也是最大的考驗。

　　蘇禾得一遍遍跟習慣了「照圖生產」的工廠老師傅、技術員解釋，什麼是「專利侵權」，為什麼以前「看著好就學著做」的路子現在走不通了，搞不好還會讓廠子賠得底朝天。

　　用最直白的話，把「權利要求書」「保護範圍」「等同侵權」這些拗口的專業概念，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

　　「王師傅，您看啊。」蘇禾手裡拿著拆解開的日本打火機和國產仿製品，指著關鍵部位耐心打比方，「這就好比人家給自家的門發明了一把鎖，不光畫了詳細圖紙，還在專利局備了案，明明白白聲明這種鎖芯結構歸他所有。

　　咱們現在做的這把鎖，雖說外觀有點不一樣，但裡面開鎖的機關、彈簧卡的位置，跟人家圖紙上標著的核心部分幾乎一模一樣。

　　在專利法眼裡，這就是用了人家的『鎖芯發明』，得給人交錢，不然就是犯法。」

　　老師傅們聽得眉頭緊鎖，有人忍不住嘟囔：「這也太麻煩了？自己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東西，還不讓賣了？哪有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