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科研人員們，對著「儘快拿出市場化成果」的要求，個個感到壓力山大。

　　他們習慣了按部就班的嚴謹課題研究，反覆的實驗論證，可蘇禾帶來的，是火燒眉毛的市場禁令，還有清晰得近乎苛刻的目標，必須繞開日方那套特定結構。

　　「蘇禾同志，理論上的替代方案我們能拿出好幾種。」一位工程師皺著眉說，「但具體到結構設計、材料選型、成本控制，還有量產的穩定性……這些都得靠時間反覆試驗打磨，可不是拍腦袋就能定下來的。」

　　蘇禾一邊用嚴峻的市場形勢給大家敲警鐘，貨物被扣、天價索賠，搞不好還要永久失去海外市場；一邊又用廣闊的市場前景點燃大家的研發熱情。

　　她帶來了初步的市場分析數據，甚至粗略估算了新專利可能帶來的潛在收益，讓研究所的同志們明白，這不僅是項政治任務，更是一次能引領行業的技術革新機遇。

　　到了具體的技術討論環節，蘇禾來自後世的見識，派上了大用場。

　　她雖然沒法直接畫出未來的設計圖，但研究人員拿出幾種「側滑」或「旋轉」點火結構的雛形時，她能憑著記憶裡各種打火機的使用體驗，提出一堆具體又一針見血的問題和建議。

　　「張工，您看這個側滑摩擦的方案。」蘇禾指著圖紙，「要是用戶手上沾了水或者油，滑動阻力肯定會變大，甚至打滑，影響點火成功率。能不能在摩擦面的材質，或者防滑紋路的設計上再優化優化？」

　　轉頭又對另一位工程師說：「李工，這個旋轉結構，擰動需要的力氣有點大，女性用戶可能會覺得費勁。能不能考慮調整一下內部彈簧的勁度係數，或者優化齒輪傳動比，讓手感更輕巧、更順滑些？」

　　建議全踩在用戶體驗和實用性的關鍵點上，讓研究所的工程師們又驚又佩。

　　一次方案討論會結束後，那位平時不苟言笑的老研究員特意叫住她，好奇地問：「蘇禾同志，你提的這些細節問題，都特別到位，有些甚至是我們要做疲勞測試才能暴露出來的。你這些想法，是怎麼琢磨出來的？」

　　蘇禾心裡咯噔一下，面上鎮定，笑著解釋：「楊工，我平時就愛觀察生活裡的小細節，也喜歡琢磨東西怎麼用著更順手。

　　再加上之前研究那些侵權案例的時候，看過不少消費者的反饋和投訴記錄，裡面提到了不少使用中的問題。

　　我就想著，咱們研發新技術，不光要避開專利，更得做出比原來更好用、更可靠的產品，這樣才能真正站穩市場啊。」

　　幸好她邏輯清晰，表達也有條理，才能把那些來自上輩子的認知，順理成章地轉化成貼合當下技術語境的具體建議。

　　另一條戰線也在緊鑼密鼓地推進。通過外貿部駐外商務處的渠道，再加上沈蔓聯繫的香江愛國商人網路，他們對接上幾家在國際知識產權領域頗有聲望的律師行。

　　昂貴的越洋電話裡，滿是電流雜音；一封封電報往來穿梭，字斟句酌；還有一疊疊厚厚的英文合作意向書、保密協議，堆在沈蔓的辦公桌上。

　　沈蔓主要負責前期溝通和文書翻譯，蘇禾把控整體節奏和核心訴求，她們要向這些外國律師清晰闡明中方「自主研發、規避設計、同步申請」的整體策略，還要逐一評估各律所在美、歐、日等主要目標市場的專利實務能力、收費標準，以及是否真正理解並願意支持中方企業的立場。

　　辦公室、研究所、工廠、越洋長途……蘇禾和小組成員們連軸轉，每天都被行程排得滿滿當當，忙碌得腳不沾地。

　　馮曉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心裡頭五味雜陳。作為中國人，她當然希望事情能順利推進；可私心又悄悄冒了頭，看著蘇禾這麼出風頭，心裡總有點不是滋味，甚至隱隱盼著她能摔個跟頭才好。

　　蘇禾一門心思撲在打火機專利案上，早出晚歸是常態，三餐不定更是家常便飯。文佩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總擔心她這身子骨扛不住。

　　這天下班前，文佩特意鑽進廚房，精心熬了一鍋濃濃的雞湯。把浮在表面的油花撇得乾乾淨淨，又加了幾顆紅棗和枸杞，慢火燉了大半天，想著給蘇禾補補身子。

　　正好顧淮平下班回來，文佩連忙叫住他：「淮平，你回來得正好！這雞湯剛燉好，你給你大嫂送單位去，她這會兒肯定還沒走。讓她趁熱喝了，暖暖胃。」

　　顧淮平脫下外套，順手搭在沙發上，應了一聲：「好，我這就去。」

　　他走到廚房，看著竈台上那口冒著熱氣的砂鍋，又瞥見旁邊洗得乾乾淨淨的保溫桶，動作頓了頓。

　　「媽，這湯……您喝了嗎？鍋裡好像還有不少。」

　　文佩正低頭找乾淨的食袋，想裝兩塊自己蒸的棗糕一起送去，頭也沒擡：「我喝過了，這是專門給你大嫂留的。怎麼？你也想喝？那自己盛一碗。」

　　「不是，媽，我不喝。」顧淮平聲音平穩，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保溫桶的蓋子，「我是想……這麼多湯，喝不完，浪費了可惜。要不，您再找個保溫桶出來，多裝一些，我一塊兒給捎過去？大嫂她們辦公室……估計不止她一個人在忙。」

　　文佩手裡的動作停住，她擡起頭，看向兒子。顧淮平神色如常，目光平靜地落在砂鍋裡，耳根隱隱透著點微紅。

　　知子莫若母。

　　文佩心裡瞬間轉了好幾個彎。

　　蘇禾那個專項小組裡的人，她都清楚，除了李衛東那個實誠小夥子，就剩下沈蔓了。

　　淮平這孩子，平時沉穩內斂，情緒很少外露，更難得主動關心工作以外的異性。

　　上次婚禮上，他和沈蔓看著倒挺投緣，後來似乎也偶有工作上的接觸，但具體進展如何，他從沒主動提過。

　　今天居然主動開口要多帶一份湯？

　　文佩心裡驀地一喜，像有朵小花開了似的，可臉上沒表現得太明顯，隻是眼底漾開瞭然的笑意，故意拉長了語調：「哦，這樣啊。行，媽懂了。」

　　轉身從櫥櫃裡又找出一個保溫桶，仔細刷洗乾淨，還用開水燙了兩遍消毒。

　　一邊往兩個保溫桶裡分裝雞湯，文佩一邊用閑聊的口吻試探：「淮平啊，你跟沈蔓……最近聯繫得多嗎？那姑娘我看著真不錯，大方明理，跟小禾也處得好。」

　　顧淮平正幫著把棗糕裝進食袋，動作頓了一下：「嗯，沈蔓同志……是位很優秀的同志。

　　我們……偶爾會就一些工作上的問題交換看法。」

　　「她……挺好相處的。」

　　文佩臉上的笑容更盛了，把裝好雞湯的保溫桶遞過去，看著兒子接過，才壓低聲音，帶著點期待和戲謔：「那你可得加把勁啊！這麼好的姑娘，錯過了多可惜。什麼時候……把人帶回家來，正式吃頓飯？」

　　顧淮平接過東西，被母親這麼直白的催促進攻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耳根的紅暈悄悄蔓延到了脖頸。

　　咳嗽一聲，別開視線，略顯窘迫：「媽，您別亂猜，也別太急。有消息了……我肯定會第一時間告訴您的。我心裡有數。」

　　「好好好，媽不急，媽等著。」文佩笑眯眯地送他出門，心裡的喜悅簡直要溢出來。

　　大兒媳能幹貼心，眼看二兒子的終身大事也有了明朗的苗頭，當媽的還有什麼不滿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