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窘迫
日子就這麼過著,有明確的復健目標,浸在老宅的日常煙火裡,像門前繞著老宅流淌的小河,潺潺悠悠,不疾不徐。
顧巍林辦事向來利落,不出三天,就把一位姓陸的老中醫請進了門。
陸老鬚髮皆白,臉色紅潤得很,一雙眼睛清矍有神,穿一身灰色的確良中式褂子,走過來時,身上帶著股淡淡的、讓人安心的藥草香。
他先仔細查看了顧淮安的傷腿,又細細問了受傷的情形、京市醫院的診斷結果和過往治療經過。
問完這些,坐下給顧淮安診脈,左右手輪換著,指尖搭在腕上,斟酌了許久才開口。
「傷筋動骨本就難治,何況還損及了經絡。」陸老的聲音平和舒緩,「好在你年輕,底子紮實,血氣沒真正衰敗下去。
眼下看,骨頭癒合的勢頭比預想中穩,就是經絡淤塞得厲害,氣血送不到下肢,才會腿軟無力,還時不時犯痹痛。」
他沒說什麼大話,隻緩緩道:「急不得的。外用手法疏導經絡,內服湯藥溫通氣血,再配上持之以恆的適度活動,假以時日,或許能有改善。
就算最終恢復不到最佳狀態,至少能讓這腿少受些陰寒痹痛的罪,總是沒問題的。」
陸老留下了內服的湯藥方子,又專門教了蘇禾一套針對下肢的簡易按摩手法,一一指點了關鍵穴位的位置和按壓力度。
臨別時,他跟顧巍林交待:「你這侄子心志堅毅,這位小姑娘心思細,這倆樣,就是康復的半分保障了。我每月來複診一次,調整方子。平日裡,最要緊的就是堅持。」
日子在規律的復健中慢慢往前挪。
窗外的枇杷樹,從掛上青綠色的小果子,漸漸染上了淺黃。每天清晨用過早飯,稍歇片刻,就是雷打不動的復健時間。
小院的東廂房被收拾得乾淨明亮,地上特意鋪了厚實的草席,顧淮安半靠在鋪了軟墊的藤榻上,腿伸直了平放著。
按照陸老的計劃,第一步是用藥油按摩疏通經絡。
蘇禾洗凈手,從旁邊的瓷瓶裡倒出些藥油,這藥油從陸老方子那裡購買的,混著桂枝和紅花的溫辛氣味。
她把藥油倒在掌心,雙手搓了搓,掌心瞬間被溫辛的氣味裹住,也慢慢熱了起來。
她跪坐在顧淮安身側的蒲團上,盡量讓語氣顯得輕鬆又專業:「開始啦,今天有沒有覺得哪裡特別僵?」
說著,伸手去撩顧淮安寬鬆的綢褲褲腿。
可當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顧淮安小腿的皮膚,還是愣了一下。
指尖下是緊實的肌肉,還帶著比自己體溫明顯要高的熱度。
饒是她來自觀念相對開放的二十一世紀,這會兒心裡也莫名咯噔一下,泛起點不自在。
更何況,按摩要從大腿根開始,一點點往下推按。
沒事的,咱什麼沒見過,不就是一條大腿麼……
幹就完了。
顧淮安的身體繃緊了一瞬。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蘇禾微涼又柔軟的指尖,帶著溫熱的藥油,貼著自己腿側的皮膚緩緩滑動、推按。
觸感陌生又清晰,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親昵,還有點讓人窘迫的燥熱。
他不是抵觸蘇禾的觸碰,隻是這種長時間的肌膚相親,對恪守禮教、習慣了軍人自律的他來說,實在是種甜蜜又磨人的考驗。
耳根悄悄染上一層薄紅,連帶著脖頸也泛起淺淡的粉色,視線飄向窗外搖曳的枇杷樹影,不敢落在蘇禾身上。
蘇禾一開始還能專註在手法上,仔細回憶著陸老指點的穴位和力度,順著經絡的走向慢慢推揉。
可當她調整姿勢,手指無意間劃過顧淮安大腿內側時,顧淮安喉嚨裡突然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腿部的肌肉也猛地收縮了一下。
蘇禾嚇了一跳,像被燙到似的,飛快地縮回了手。
臉頰「騰」地一下就紅透了,連耳尖都燒了起來,脖頸上也漫開了一層粉色。
剛才那一下觸碰的位置,還有顧淮安的反應,讓她腦子「嗡」的一聲,之前強裝的鎮定和「專業素養」,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我……」她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眼神慌亂地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顧淮安。
顧淮安也尷尬得不行,但他畢竟年長幾歲,自制力也強些,很快壓下心頭那陣異樣的燥熱,試圖緩和氣氛。
隻是聲音比平時低啞了些:「小禾,要不……還是讓二叔來吧?或者等我再好點,我自己來也行。」
「二叔那麼忙,這點小事哪用麻煩他!」蘇禾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不妥,臉更紅了,聲音也低得像蚊子哼,「……還是我來吧。」
可剛才的意外讓她徹底慌了神,下手更是沒了章法。
再去碰顧淮安的腿時,動作僵硬又笨拙,指尖還微微發顫。好幾次該用指腹用力推按的地方,她隻敢輕輕滑過;該揉開淤堵處的力度,也拿捏得亂七八糟。
顧淮安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輕顫和藏不住的慌亂,心裡那點尷尬反倒奇異地淡了些。
他努力放鬆身體,配合著她的動作,還試著用輕鬆的語氣安慰:「小禾,沒事,你按你的就好。我皮厚,不怕疼。」
可這話根本沒緩解蘇禾的緊張。尤其是處理另一邊大腿時,她大概是累了,找穴位的動作有些不穩,手掌無意識地往顧淮安大腿靠上的地方按了下去。
哪怕隔著一層綢褲,兩人也都清晰地感受到了短暫的觸碰。
「啊!」蘇禾驚呼一聲,像受驚的兔子似的猛地往後彈開,腳邊的藥油瓶子都被帶得晃了晃,差點打翻。
手忙腳亂地抓過一旁的毛巾,胡亂擦了擦手,頭也不敢擡,丟下一句「顧淮安,剩下……剩下的你自己來!」,紅著臉,腳步淩亂地往外跑,出門時還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屋裡隻剩下藥油淡淡的溫辛氣味,和顧淮安對著自己沒按摩完的腿,獨自留在原地。
他望著空蕩蕩的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擡手扶住額頭,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
隻是那笑聲裡還帶著未散的赧然,耳廓上的紅暈,許久未曾褪下去。
深呼吸了好幾口,才算定住心神。
接著,又認命地拿起地上的藥油瓶,慢慢倒出些藥油在掌心,自己繼續揉按起來。
隻是心思,總忍不住往那個倉皇跑掉的身影上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