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警官略顯遲疑的目光在沈書欣的臉上停留片刻。

　　她的表情太堅定，讓人似乎想不出拒絕的原因。

　　「好吧。」陳警官最終鬆口，示意同事打開審訊室的門，「沈小姐，請控制情緒，我們會全程在單向玻璃後監控，如有任何不適或情況不對，請立刻示意。」

　　沉重的門發出「咔噠」一聲輕微的響聲。

　　沈書欣獨自走了進去，門在她的身後合上。

　　審訊室裡的光線慘白，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李強被固定在特製的審訊椅上，頭髮油膩打結，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低垂著頭，身體時不時神經質地抽搐一下，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囈語。

　　沈書欣在他對面坐下，冰冷的金屬椅面透過衣料傳來寒意。

　　她雙手在膝蓋上輕輕交握，指尖冰涼。

　　「李強。」她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清晰。

　　李強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還是喃喃著：「報應……都跑不了……」

　　沈書欣凝視著他，放緩了語速，一字一句：「我是傅程宴的妻子。」

　　「妻子」兩個字落下瞬間，李強抽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滯了一瞬，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他沒有擡頭，反而將頭垂得更低，囈語聲更大更混亂，夾雜著破碎的哭腔和怪笑。

　　沈書欣的心跳驀地加快。

　　剛才那一瞬的僵硬，不像是一個真正精神徹底崩潰的人該有的反應。

　　她身體微微向前傾，目光銳利如刀，試圖穿透那層髒亂的頭髮，看清他此刻真實的表情。

　　「看著我！」她的聲音帶上了冷意，「我知道你聽得懂。那場車禍，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做的？」

　　李強猛地搖頭，幅度大得嚇人，口水順著嘴角流下，含混地嘶吼。

　　「車……好多車……紅色的……血！哈哈哈……報應！」

　　他的表演堪稱完美，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然而，沈書欣注意到——

　　有一個瞬間，在他劇烈搖頭時，他那雙藏在亂髮後的眼睛，帶著一絲清醒的警惕，瞟了一眼單向玻璃的方向。

　　他就是在確認外面是不是有人在看！

　　一股冰冷的怒意夾雜著證實猜想的戰慄，瞬間席捲了沈書欣。

　　這個人果然是在裝瘋！

　　為了逃脫法律的嚴懲，他竟能將自己偽裝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沈書欣的情緒有些失控，她「霍」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幾步走到李強面前，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努力維持著最後的冷靜：

　　「別再裝了！李強！你很清楚那場車禍不是意外！是誰讓你這麼做的？葉銘澤？還是其他人？說出來！隻要你說出真相，法律會……」

　　「鬼！有鬼啊！」

　　李強彷彿被她的靠近刺激到，猛地爆發出凄厲的尖叫，身體瘋狂地掙紮起來，束縛帶勒進他的皮肉，他卻恍若未覺，雙眼驚恐地圓睜，瞪著空無一物的牆角。

　　「別過來！別找我！不是我……不是我故意撞的……是車……車自己滑過去了……」

　　他語無倫次，反覆強調不是故意的，卻巧妙地避開了指使的事。

　　「不是故意？」沈書欣抓住他話語裡的縫隙，追問道，「那是意外，還是有人讓你製造這場意外？！」

　　李強像是徹底陷入了癲狂，根本不接她的話，隻是拚命地嘶吼和掙紮，口水橫飛，看著噁心。

　　單向玻璃後的陳警官見情況不對，立刻帶著一名警員推門而入。

　　「沈小姐，冷靜一點！」陳警官上前，試圖隔開沈書欣和李強。

　　「他沒有瘋！他是裝的！」沈書欣指著還在表演的李強，胸口劇烈起伏，清亮的眼眸裡燃著憤怒的火焰，「他在逃避責任！他在保護背後的人！」

　　「帶她出去吧。」陳警官對同事示意，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權威。

　　那名年輕警員上前，客氣卻堅定地扶住沈書欣的手臂：「沈小姐，請先跟我們出去，這裡交給我們處理。」

　　沈書欣被半請半扶地帶離了審訊室。

　　門關上的剎那，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李強依舊在椅子上抽搐嘶吼，但在那亂髮遮掩下，她似乎捕捉到他嘴角極快閃過的一絲若有若無，扭曲的弧度。

　　那像是……嘲弄。

　　回到觀察室，尚琉羽立刻迎上來，握住她冰涼的手：「書欣，沒事吧？」

　　沈書欣搖了搖頭，臉色蒼白，指尖還在不受控制的顫抖著。

　　不是害怕，而是憤怒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明明知道他在說謊，卻無法立刻揭穿。

　　「我很確定，他就是在裝瘋。」沈書欣看向陳警官，語氣篤定，「他的反應不對，他一直在迴避我的關鍵問題。」

　　陳警官面色凝重，他辦案經驗豐富，又怎麼會沒有懷疑呢。

　　但是，司法程序講究證據。

　　「沈小姐，你的觀察很敏銳。但僅憑這些細微的反應，無法作為證據推翻專業機構出具的精神鑒定報告。」他嘆了口氣，「如果他一直維持這種狀態，法律上，我們很難對他進行正常的審訊和定罪。」

　　沈書欣的心沉了下去。

　　難道就要眼睜睜看著這個差點殺死傅程宴的兇手，利用法律漏洞逍遙法外？

　　甚至可能讓他背後那個真正的元兇繼續隱匿在暗處？

　　不行，絕對不行！

　　她必須想辦法，撕開李強的偽裝。

　　接下來的幾天，沈書欣表面上恢復了平靜，按時吃飯，陪著念安，但心底那根弦始終緊繃著。

　　她暗中聯繫了幾個信得過的私家偵探，不動聲色地開始調查李強出事前的社會關係，還有他家人的動向。

　　同時，葉銘澤那個項目的設計初稿的截止日期也日漸臨近。

　　白天，她沉浸在創作中，用繁重的工作壓抑內心的焦灼。

　　夜晚，她常常對著電腦屏幕上的設計圖發獃，腦海裡浮現李強瘋癲的表演。

　　兩種截然不同的壓力，像兩隻無形的手，拉扯著她的神經。

　　這天夜裡，沈書欣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夢裡是傅程宴渾身是血，躺在扭曲的汽車殘骸裡的畫面。

　　沈書欣猛地坐起，額頭上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