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地下B區的金屬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像無數根針紮進夜陵的神經。

　　她貼著牆根推進，消音手槍穩穩壓在肩線，腕間鋼絲綳成一線寒光，隨時能割斷敵人的喉嚨。

　　空氣裡瀰漫著福爾馬林與鐵鏽混合的腥味，前方一排排培養艙如墓碑林立，慘白燈光下，每一具沉睡的軀體都長著她的臉——夜陵的臉。

　　可那不是她。

　　她們的胸腔裡，跳動著顏色各異的心臟：紅如熔岩，藍似極寒，黑若深淵，紫若毒焰……像是被強行植入的異種生命核心。

　　系統突然震動，冰冷文字在視野中浮現：

　　【檢測到活性記憶載體——Y01至Y16均已腦死亡，僅Y17與Y07具備神經同步能力】

　　夜陵腳步一頓。

　　Y17？那不是……她自己？

　　她緩緩走近最近的一具培養艙，玻璃映出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艙內女子突然睜眼，瞳孔擴散，嘴唇微顫，無聲地開合：「……替我……活下去。」

　　那一瞬，夜陵的太陽穴突突狂跳，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衝進腦海——雪地、槍聲、倒下的戰友、染血的刀刃……不是她的過往，卻像是刻進骨髓的迴響。

　　「閉嘴！」她低吼，擡手一槍擊碎玻璃。

　　碎片四濺，液體噴湧，那具軀體滑落在地，眼眸依舊望著她，嘴角竟緩緩揚起一絲笑。

　　夜陵猛地轉身，一拳狠狠砸向牆壁，骨節崩裂般劇痛，她卻恍若未覺。

　　「我不是替身！」她咬牙，聲音從齒縫間擠出，「我是夜陵！不是什麼容器！不是誰的備份！」

　　「你說對了一半。」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監控室玻璃緩緩降下，鴉醫緩步走出，銀絲手套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手中遙控器輕輕一按。

　　「啊——！」

　　小燼突然跪倒在地，雙手抱頭，脖頸皮膚下浮現出詭異血紋，如同活物般蠕動蔓延。

　　他全身抽搐，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鳴。

　　夜陵瞳孔驟縮，一個箭步衝過去將他護在身下，背脊緊貼冰冷地面。

　　【警告：共振頻率被強制調諧】

　　【容器協議激活倒計時：90秒】

　　【神經系統即將強制融合】

　　系統警報尖銳刺耳，可她更清楚此刻的危機——有人正試圖把她和小燼，變成某種儀式的祭品。

　　「你以為你在救人？」鴉醫輕笑，眼神狂熱，「你是在完成『涅盤計劃』的最後一環。Y系列不是克隆體，是意識容器——承載九位陣亡特工的戰鬥人格。你們不是複製人，而是重生的『魂』。」

　　他擡起遙控器，指向中央主控台：「隻有你和Y07融合成功，才能喚醒真正的『夜梟』——那個本該死在雪原上的最強特工。」

　　夜陵渾身一震。

　　夜梟？那是她的代號……是她前世的名字。

　　可如果……她不是「繼承」了夜梟的記憶，而是——本就是夜梟的碎片？

　　「荒謬！」她低吼，將小燼緊緊摟住，「我不需要什麼融合！我們是獨立的人！」

　　「人？」鴉醫嗤笑，「你們隻是未完成的作品。而我，是賦予你們意義的神。」

　　話音未落，遠處轟然巨響，整條通道劇烈震顫，碎石簌簌落下——沈野引爆了C區！

　　煙塵中，通風管猛地被掀開，一道黑影翻滾而入，正是沈野。

　　他滿臉血污，作戰服撕裂，肩頭還掛著炸藥包殘片。

　　他一眼看到夜陵被倒計時逼至絕境，眼中血絲暴起。

　　「你答應過我——隻救人！」他低喝，聲音如刀劈開死寂。

　　下一秒，他猛地扯開殘破的作戰服，將最後一枚高能脈衝炸藥綁在胸前，沖向主控室側門。

　　不是為了炸門。

　　而是用炸藥引爆時的電磁衝擊波，幹擾電子鎖頻段！

　　倒計時已至60秒。

　　沈野縱身撞向門禁系統，引信拉燃。

　　轟——！

　　強光炸裂，電弧四濺，門鎖在電磁脈衝中失靈，咔噠彈開。

　　他借勢滾入，擡槍就是一發點射。

　　「鐺！」

　　遙控器應聲落地，屏幕碎裂，倒計時瞬間凍結在——

　　57秒。

　　鴉醫踉蹌後退，眼中首次掠過驚怒：「你竟敢……破壞神的儀式！」

　　沈野冷笑，槍口穩穩對準他眉心：「我不管你們在搞什麼鬼把戲。但動她的人，都得死。」

　　夜陵抱著小燼，擡頭望向沈野，喉頭微動，卻什麼也沒說。

　　可那一眼，已勝過千言萬語。

　　就在此刻，小燼的身體突然劇烈一顫。

　　他蜷縮著，脖頸血紋已蔓延至下頜，指尖滲出黑血。

　　可那雙原本渙散的眼睛，竟緩緩睜開一絲縫隙。

　　他死死盯著控制台核心介面，牙齒深深咬進舌尖。

　　一口血霧，噴薄而出——

　　精準命中。

　　血霧在空中劃出一道猩紅弧線，精準擊中控制台核心介面的瞬間，整個地下實驗室彷彿被抽去了靈魂。

　　刺耳的警報戛然而止，閃爍的紅光凝固在半空，倒計時數字03劇烈跳動兩下，最終凍結。

　　小燼癱軟在夜陵臂彎裡，嘴角不斷溢出血沫，脖頸上的血紋如退潮般緩緩隱去，像是某種古老符咒被強行封印。

　　他喘著粗氣，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碎裂的肺葉裡擠出來：「他們……用痛覺錨定意識……你也一樣……」

　　夜陵瞳孔驟縮。

　　那一瞬，無數碎片驟然拼合——

　　訓練場上，她總在出擊前咬住那根黑炭筆，咬到牙齦滲血也不鬆口；生死對決時，她會故意劃破手掌，任鮮血順著槍管流下；每一次系統任務激活的前一秒，她都會狠狠掐自己大腿內側……

　　不是習慣。

　　是本能。

　　是確認。

　　「本體存在驗證：痛覺反饋已錄入。」

　　——系統曾經冷冰冰彈出的提示，此刻如驚雷炸響在腦海。

　　她不是「繼承」了夜梟的記憶。

　　她是被剝離的容器之一，用疼痛標記自己，才沒在萬千複製體中迷失為一具行屍走肉。

　　「所以……我到底殺了多少個『我』？」她喃喃，指尖發顫。

　　可下一秒，那顫抖化為暴烈的怒火。

　　她猛地拽起癱坐於地的鴉醫，後者嘴角還掛著瘋癲的笑，彷彿在欣賞神跡降臨。

　　夜陵二話不說，一把扯開他白大褂口袋，抽出那本泛著金屬光澤的實驗記錄本，粗暴地翻到最後一頁。

　　墨跡未乾的字跡赫然入目：

　　「涅盤計劃」最終階段：雙容器融合，誕生神明。

　　——當Y17與Y07完成神經同頻，九位陣亡特工的戰鬥人格將重組為全新意識體，代號：夜梟·終焉。

　　神性覺醒，凡軀不可逆。

　　「神？」夜陵冷笑，眼中寒光暴漲，「老子不是來成神的。」

　　她一把捏開鴉醫的嘴，將整本記錄狠狠塞進他口中，布滿血污的手掌拍在他臉上：「是來討債的。」

　　鴉醫嗚咽掙紮，牙齒磕在紙頁上發出咯咯聲響，眼中終於浮現出恐懼——不是對死亡的畏懼，而是對「作品反噬造物主」的驚怖。

　　「走。」夜陵拎起虛弱的小燼，扛上肩頭。

　　沈野已清空外圍殘敵，正靠在坍塌的門框邊換彈匣，見狀一言不發，將最後一顆煙霧彈拋向走廊盡頭。

　　撤離通道濃煙滾滾，警報聲遠去，唯有腳步聲在廢墟中回蕩。

　　夜陵背著小燼疾行，忽然腳步一頓。

　　她回頭望去——那座埋葬了無數「自己」的地下工廠，正在烈火中崩塌，火光映照她半邊冷峻的臉。

　　就在這剎那，系統界面無聲刷新：

　　【「容器協議」被動防禦轉為主動識別】

　　【可反向追蹤同源信號】

　　【許可權升級：暗紅模式已激活】

　　藍白界面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底，字元邊緣泛著幽光，彷彿活物呼吸。

　　她低頭，指尖悄然探入戰術靴夾層，摸到一枚微型晶元——那是她從主控台殘骸中順走的「記憶碎片」，藏著所有Y系列編號的初始激活坐標。

　　「賬本我收著了。」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斬斷宿命的鋒利，「下一個，輪到寫名字的人。」

　　鏡頭拉遠，火光熄滅在雨夜裡。

　　北港某高層醫院，無菌病房中，心電監測儀規律作響。

　　一位戴金絲眼鏡的老者緩緩合上一份標有「夜梟計劃」絕密的檔案，鏡片反著冷光。

　　他輕嘆一聲，指尖撫過封皮上那個編號——Y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