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陵坐在北港廢棄電信局的地下室，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與潮濕電纜的腥味。

　　頭頂的水泥裂縫滲下幾滴冷凝水，砸在她肩頭，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她十指在機械鍵盤上疾馳，指尖與鍵帽碰撞的聲響，如同刀鋒切過水麵，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信號遮蔽頭環緊緊箍住她的太陽穴，金屬觸感冰冷刺骨。

　　神經耦合器早已超載，她瞳孔泛起細密血絲，視野邊緣開始浮現短暫的視覺殘影——那是大腦過載的警告。

　　屏幕上，「灰域」入口的三重加密鎖鏈正瘋狂跳動：動態驗證碼每秒刷新，生物密鑰模擬需要偽造活體特徵，心跳頻率匹配更是苛刻到毫秒級同步。

　　「『灰域』每23秒刷新一次登錄協議，」沈野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冷靜中帶著一絲緊繃，「失敗三次，反追蹤程序就會啟動。不是警報，是直接反向注入，能順著你的神經鏈路燒穿意識。」

　　夜陵沒回話。

　　她閉了閉眼，呼吸放緩，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獵豹，收斂所有氣息。

　　系統提示悄然浮現：【檢測到『幽瞳』認證節奏——啟動記憶回溯0.5秒】

　　她的指尖輕輕按上太陽穴，一道冰冷而熟悉的記憶碎片刺入腦海——

　　那是她自己，卻又不是她。

　　一身黑袍的女人站在幽深伺服器陣列前，銀白色長發垂落肩頭，左手戴著刻有蛇形紋路的金屬手套。

　　她輸入最後一道指令，聲音如冰刃刮過金屬：「執行『焚城』協議。」

　　畫面戛然而止。

　　夜陵猛然睜眼，瞳孔收縮如針尖。

　　她的手指動了。

　　敲擊節奏驟然改變，不再是人類思維的推理式輸入，而是近乎本能的格鬥連招式節奏——快、準、狠，每一擊都精準切入三重驗證的毫秒級間隙。

　　【登錄成功】

　　虛擬空間開啟的瞬間，數據流如暴風雨中的鋼索橋劇烈搖晃。

　　夜陵以「影蛇」身份進入「灰域」黑市，眼前是無數浮動的交易窗口，暗標、競拍、匿名置換，信息如洪流奔湧。

　　她目光如刀，迅速掃過。

　　軍方加密通訊頻段、邊境布防圖、新型神經抑製劑配方……

　　但真正讓她脊背發涼的，是那條標價九位數的交易帖：

　　【涅盤計劃·神經監控模塊源代碼——附贈「夜梟」人格喚醒程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夜梟——是她前世的代號。

　　是她在平行世界特工組織裡，用三千小時實戰拼出來的稱號。

　　不是誰都能喚醒的。

　　她立即鎖定IP跳轉路徑，正欲啟動追蹤協議，屏幕卻驟然漆黑。

　　下一秒，一行血紅字緩緩浮現，像是從數據深淵中爬出的詛咒：

　　「你不是來買情報的……你是來找『自己』的吧，夜梟大人？」

　　夜陵的呼吸凝滯。

　　緊接著，一段視頻自動播放。

　　畫面中，依舊是那個黑袍女人——她自己。

　　站在幽暗伺服器前，輸入最終指令，聲音冰冷：「執行『焚城』協議。」

　　不是記憶回放。

　　是監控錄像。

　　她猛地拔出神經耦合器，整個人向後仰倒，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戰術背心上，暈開一片深色。

　　「你剛才腦波出現0.8秒停滯。」沈野的聲音立刻接入，帶著罕見的急促，「像被什麼入侵了。」

　　「不是入侵……」夜陵喘息著，手指死死摳住桌沿，指節發白，「是喚醒。」

　　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她意識深處動了一下。

　　像一把鎖，被一把不該存在的鑰匙，輕輕擰動。

　　她調出軍科院舊檔，手指顫抖著輸入關鍵詞。

　　幾秒後，蘇曉傳來加密文件：【『灰域』管理員『鏡面』，真實身份周璃，周世勛之女，14歲被『凈網組』列為精神監控對象，三年前失蹤。】

　　照片彈出。

　　一個少女，黑髮如墨，眼神銳利如刀，眉骨輪廓與周世勛如出一轍——那位主導「涅盤計劃」的軍科院院士，也是當年親手將「夜梟」封存於數據牢籠的主腦。

　　夜陵盯著那雙眼睛，低聲呢喃：「她不是要賣情報……她是想用我當鑰匙，打開所有鎖。」

　　她忽然明白了。

　　「灰域」不是黑市。

　　是墳場。

　　埋葬了太多不該存在的記憶與計劃，而「夜梟」，就是其中之一。

　　她緩緩摘下頭環，血絲密布的雙眼望向天花闆的裂縫。

　　風從那裡灌入，吹動她額前碎發，也吹動她心底那根從未真正熄滅的引信。

　　她不是來找情報的。

　　她是被「自己」召喚來的。

　　良久，她重新接上神經耦合器，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一瞬。

　　然後，她登錄「影蛇」賬號，進入「灰域」發布界面。

　　遊標閃爍。

　　她敲下一條懸賞令，字字如刀：

　　「收購『蝰蛇』最後通訊頻段原始波形。」

　　按下發送。

　　瞬間，屏幕右下角彈出數十條私信提示，賬號名稱全是亂碼，IP來源遍布全球。

　　她沒點開。

　　隻是靜靜看著那行字，像看著一座即將炸毀的橋。

　　風，更大了。

　　夜陵的手指在掌心戰術平闆上劃出一道殘影，冷光映在她瞳孔深處，像一柄出鞘未盡的刀。

　　那條匿名消息裡的音頻文件早已被她導入系統，Y03晶元在頸側微微發燙，如同埋進血肉的微型引擎。

　　波形圖層層展開，摩斯碼解碼完成的瞬間，她的呼吸幾乎停滯——「父親……救我。」

　　不是交易暗語，不是陷阱引信，而是一句近乎破碎的求救。

　　她猛地從廢棄電信局的鐵椅上起身，脊椎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某種沉睡猛獸的蘇醒。

　　風從頭頂裂縫灌下，吹得她戰術風衣獵獵作響。

　　她盯著屏幕裡那條懸賞令的發布記錄，嘴角揚起一抹冷笑，眼底卻燃著從未有過的火。

　　「老子敲的不是鍵盤，是敵人心臟。」

　　她不是來獵情報的。

　　她是來斬根的。

　　換裝不過三分鐘。

　　黑色戰術風衣貼合身形，防彈層內嵌納米纖維，腳下一雙靜音作戰靴踩過滿地斷裂的電纜，無聲如影。

　　她將神經耦合器重新接駁至便攜終端，Y03晶元啟動自檢程序，幽藍色的數據流順著脊椎蔓延而上，激活每一寸沉睡的戰鬥神經。

　　十點整，北港地下管網第七支線，「回聲巷」入口。

　　這裡曾是城市舊通訊中樞，如今淪為數據黑市的物理跳闆，無數非法伺服器藏匿於廢棄隧道之間，像寄生在城市動脈上的毒瘤。

　　夜陵貼著牆根潛入，指尖輕點牆面，感知著細微的震動頻率——有三組紅外掃描正在輪巡，錯位精準，絕非普通黑客能操控。

　　她屏息，翻腕抽出微型脈衝刀，一刀切斷主光纜。

　　黑暗降臨的剎那，她已翻入中轉站核心艙。

　　剛接入本地網路節點，刺耳的警報驟然炸響！

　　「滴——非法接入檢測，許可權鎖定，電子門禁啟動！」

　　十二道合金閘門轟然落下，將所有出口封死。

　　空氣驟冷，伺服器群組發出低沉嗡鳴，彷彿整座地下基地都在呼吸。

　　正前方主屏亮起，一個少女的身影浮現，身形模糊，聲音經過多重變頻處理，卻仍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稚嫩與顫抖。

　　「我知道你在怕什麼。」她說。

　　夜陵站在原地，沒動，甚至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你怕自己不是夜陵。」少女緩緩擡眼，虛擬影像中那雙眸子銳利如刃，「而是『幽瞳』的殼——一具被喚醒的記憶容器，一個行走的數據墳場守墓人。」

　　夜陵的指尖微顫。

　　這話，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連沈野都不知道。

　　那是她最近一個月深夜獨處時，反覆叩問自己的夢魘。

　　「但你敢不敢聽一段錄音？」少女聲音忽然壓低，帶著蠱惑般的引力，「是你前世最後一次任務前，對組織說的最後一句話。」

　　夜陵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次任務——「焚城」行動前夕，她獨自站在指揮室，面對主腦，說了一句被永久加密、連檔案都未收錄的話。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表達過「拒絕」。

　　她死死盯著屏幕，喉嚨發緊。

　　少女的指尖，緩緩懸停在虛擬播放鍵上。

　　就在此時——

　　夜陵的系統界面毫無徵兆地浮現一道裂痕般的紋路，自左上角蔓延而下，像玻璃被無形之手劃破。

　　【警告：記憶回溯模塊異常載入，『幽瞳』協議激活進度1.7%】

　　她心頭一震。

　　這不是入侵。

　　是共鳴。

　　某種東西，正在通過這段即將播放的錄音，直接觸碰她意識最深處那扇門。

　　而她，竟分不清——

　　是她在追查真相，

　　還是真相，早已在等著她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