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對話
紙錢在火盆裡緩緩蜷成一隻隻黑蝶,被呼嘯的山風裹挾著,調皮地往松枝間鑽去。
蕭林紹的神色忽然變得凝重,他緩緩走到蘇奶奶的墓碑前,脊背挺得筆直,「噗通」一聲跪了下去。他微微仰頭,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像是在喃喃訴說著什麼。
然而,山風帶著松針簌簌掠過,那輕柔卻又倔強的風聲,將他的話尾揉碎在了空氣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蘇瑤望著這一幕,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這個男人平日裡總是端著一副清貴疏離的架子,她早已見怪不怪。
可此刻,他卻對著她已故的奶奶行此大禮,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她心頭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彷彿被一團浸了溫水的棉花,輕輕地壓著,有些悶,卻又帶著一絲別樣的溫暖。
「你跟我奶奶說什麼了?」她的喉間像是被什麼哽住了,聲音有些發緊。她緩緩蹲下身,伸手往火盆裡添了把黃紙,黃紙剛一接觸火焰,火星子便「噼啪」炸響,像是在回應她的話語。
蕭林紹側過頭,靜靜地看著她,眼尾被夕陽溫柔地鍍上了一層暖金,那目光竟難得地柔和。
「我說,隻要你乖乖留在我身邊,我便護你周全,讓她走得安心。」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在這寂靜的墓園裡,如同重鎚般敲在蘇瑤的心坎上。
蘇瑤微微撇了撇嘴,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藍布衫的衣角——這藍布衫,是奶奶生前最愛的料子,每一絲紋理都承載著她對奶奶的思念。
「算了,你能多信我幾分就夠了。」她的聲音輕得如同飄在風中的羽毛,彷彿稍不留意,就會被風捲走。
火盆裡的灰燼像是被她的情緒感染,突然騰起,迷了她的眼,她輕輕眨了眨,試圖將那刺痛感驅散。
下山時,路過一塊青石碑,蕭林紹的腳步猛地頓住。
「這是我姑姑。」蘇瑤駐足,垂首,眼中滿是懷念。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碑上那張照片——照片裡,是個穿著藍布衫的姑娘,眉眼與她竟有七分相似,彷彿時光在這裡留下了奇妙的印記。
「和你長得像。」蕭林紹盯著照片,微微沉吟,目光中透著一絲思索。
「奶奶也說過,我和姑姑最像。」她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絲笑容,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不過我媽...」她的話音突然卡住,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哽住了喉嚨。
蘇振國夫婦那模糊的臉在她腦海裡晃了晃,那對夫妻,連她生日都記不全,又何談親情?
蕭林紹像是察覺到了她的情緒,忽然開口:「你和蘇振國夫婦,倒不怎麼像。他們待你也不親厚——你莫不是你姑姑的女兒?」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目光緊緊地盯著蘇瑤,似乎想要從她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蘇瑤渾身一震,像是被這個猜測擊中了內心深處最敏感的地方。
旋即,她緩緩搖頭,笑容中滿是苦澀:「不可能的。姑姑終身未嫁,二十歲就沒了...哪來的女兒?這世上啊,總有些當父母的,比陌生人還不如。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山風卷著松濤灌進耳裡,像是在為她的悲傷嗚咽,兩人一時都陷入了沉默。
下了山,蘇瑤仰頭看向蕭林紹,眼尾還沾著掃墓時不小心蹭上的薄灰,顯得有些狼狽。「我今天想去上班,可以麼?」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彷彿在等待著一個未知的判決。
蕭林紹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他伸手,輕輕地替她抹掉那點灰,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往後在我面前不必這樣小心翼翼。隻要離林宇、林正那些男人遠點,不管什麼時候都接我電話——其他隨你。」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溫柔。
「好。」她應得乖巧,可眼底卻悄然浮起一抹暗芒。隻有多攢點錢,她才有足夠的底氣,徹底從這個男人身邊抽離,去尋找屬於自己的生活。
...
回到星耀設計公司後,蘇瑤迅速聯繫上恆遠集團的項目負責人,一番溝通後,約好了下午去銷售中心面談新樓盤室內設計。
恆遠銷售中心一樓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人群的嘈雜聲、銷售人員的介紹聲交織在一起。
精緻的裝修風格盡顯奢華,大理石地面光潔如鏡,倒映著來來往往的人影。
蘇瑤站在戶型圖前,看得入了神,完全沒注意到二樓欄杆後,有道目光正像淬了毒的針,惡狠狠地紮在她後頸。
那是蘇婉——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恆遠新樓盤總經理。
隻見她身著香奈兒外套,身姿高挑,臉上卻帶著一副傲慢的神情。
「那女的誰?來幹什麼?」她斜睨著陪笑的副總監陳峻,眼神中滿是不屑,指甲幾乎要掐進外套的袖口,彷彿那袖口就是她憎惡的對象。
「是星耀設計的設計師,找項目經理談新樓盤室內設計的事。」陳峻賠著笑,額角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爍著微光。
蘇婉的眼底瞬間浮起陰鷙之色,隨後卻又突然笑出聲來,那笑聲讓人聽著毛骨悚然。
她本以為能繼承峰彙集團,卻沒想到峰匯易主,這口氣她全算在了蘇瑤頭上。
「海寧市沒別的設計公司了?偏要找星耀?」她的聲音尖銳而刻薄,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刺。
「星耀最近勢頭是猛,但合作還沒定。她就是來談談。」陳峻小心翼翼地解釋著,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觸怒了眼前這位姑奶奶。
蘇婉指尖不停地摩挲著欄杆,眼神中閃過一絲算計,聲音甜得發膩,卻又透著一股寒意:「你不是想接樓盤門窗工程?我給你——但得先幫我教訓教訓這女人。」
陳峻眼睛一亮,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事。誰不知道蘇婉是蘇振國的女兒?峰匯垮台後,蘇振國搖身一變成了恆遠最神秘的大股東,說不定過段時間就要當董事長了。要是能搭上這根線,那自己的前途可就一片光明了。
「您放心,我這就下去安排。」他哈著腰,恭敬地退開,皮鞋跟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響聲,彷彿在迫不及待地執行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