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煙火
蘇瑤機械地將食物送入口中,每一口都像是完成任務般索然無味。
終於,碗底與青瓷托盤輕輕觸碰,發出一聲清脆卻又略顯孤寂的輕響。
蕭林紹目光緊鎖著她泛白的指節,那顏色像是冬日裡的殘雪,透著一種無力與脆弱。
他的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平日裡,這姑娘伶牙俐齒,能把他懟得啞口無言,可如今卻安靜得彷彿靈魂都被抽離,這反常的模樣,讓他後頸不禁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暖黃的壁燈溫柔地灑下光芒,在紅木書桌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暈,可這溫暖的光線卻驅散不了房間裡瀰漫的壓抑氛圍。空氣中隱隱瀰漫著淡淡的煙味與粥的香氣,混合在一起,讓人心緒愈發複雜。
蕭林紹坐在桌前,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沿上來回摩挲,眼神時不時地飄向蘇瑤,滿是擔憂與無措。
她就那樣木木地喝著他熬的小米粥,不哭不鬧,彷彿所有的情緒都被深深掩埋,這讓他內心的愧疚如潮水般翻湧。
「哄人?我活了二十八年,這技能點怕不是負到姥姥家去了。」他無奈地喃喃自語,一邊摸出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上快速滑動。視頻通話剛接通,屏幕裡便瞬間炸出一陣鬨笑,那笑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隻見羅宇裹著墨綠的睡袍,慵懶地靠在沙發上,手裡舉著紅酒杯輕輕晃了晃,杯中的紅酒如紅寶石般閃爍。他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調侃道:「喲呵,太陽今兒打西邊出來了?蕭大少居然主動連線?怕不是又把哪家姑娘氣得梨花帶雨了吧?」
沈策在一旁跟著起鬨,臉上滿是促狹:「平時不找你麻煩都算我們客氣,今天指定是捅了大婁子了!」
陸沉更是直接笑出了聲,眼睛眯成一條縫,打趣道:「我猜啊,準是把人家奶奶葬禮上的體面攪和得一乾二淨,現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抓耳撓腮呢!」
蕭林紹沒好氣地瞪了陸沉一眼——不用想,準是陳助理那大嘴巴把事兒給說漏了。
「說真的,這次你是有點過分了。」陸沉收起笑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蘇奶奶對瑤瑤多親啊?現在蘇家上上下下都跟躲瘟神似的,瑤瑤就剩這麼一個親人了。」
蕭林紹沉默不語,伸手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
屏幕裡的三個人同時挑了挑眉——他們太了解蕭林紹了,這男人隻有在煩到極點的時候才會碰煙。
「到底咋回事啊?」羅宇晃著酒杯,好奇地問道,「哥幾個給你出出主意,哄姑娘這事兒我可在行。」
「簡單來說,人家去給奶奶辦喪事,結果被咱們這位蕭大少當眾污衊『出軌』,面子裡子全被踩得稀碎。」陸沉簡潔明了地總結道。
沈策聽得直皺眉,伸手搓了搓臉,嘆道:「這不是往人傷口上撒鹽嘛!」
羅宇抿了抿唇,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確實…有點太傷人了。」
蕭林紹煩躁地把煙頭狠狠按進青瓷煙灰缸,火星子「噼啪」作響,彷彿他此刻混亂的心情。「說重點!人剛沒了最親的人,到底怎麼哄?」他急切地問道。
「買高定珠寶啊!周大福新出的福牌金鐲,直接套她腕子上,哪個女人能拒絕這玩意兒?」羅宇打了個響指,自信滿滿地說道。
「打錢最實在。」沈策撓了撓頭,一本正經地說,「我媽每次收我紅包,能樂呵半個月呢。」
陸沉托著下巴,思索片刻後說道:「帶她吃小豆冰棍?我妹每次哭鼻子,北冰洋的甜筒一塞,立馬就破涕為笑。」
蕭林紹揉了揉太陽穴,煙灰簌簌地落在西褲上,他無奈地說道:「人剛沒了奶奶,哪有心思搞這些?」
「也是。」羅宇攤開雙手,有些無奈,「我還真沒這方面經驗——我歷任女友家人都挺硬朗。要不…多給老太太燒點好東西?四合院、金鐲子、小轎車,讓老太太在陰間日子過得舒坦了,她心裡也能鬆快些。」
蕭林紹的動作猛地頓住,指尖的煙不知不覺燒到了濾嘴,灰燼在褲腿上暈開一個淺灰色的圓,他卻渾然未覺。
「我去!你不會真信他吧?」陸沉和沈策同時驚訝地拔高了聲調。
「這主意不錯。」蕭林紹沒理會他們的驚訝,利落掛斷視頻,迅速翻出陳助理的號碼,急切地說道:「去買冥器,越貴越好。四合院、衣裳、鞋包,能燒的都給我備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陳助理的聲音帶著一絲懵:「要多少?」
「卡車能裝下的量。」
陳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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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像往常一樣,準時從睡夢中醒來。
床頭傳來輕微的動靜,她下意識地側過頭,目光瞬間撞進蕭林紹那沉鬱深邃的眼眸裡——他顯然早已醒來,見她正要掀開被子起身,眉心微微一蹙,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做什麼?」
「做早飯。」蘇瑤垂著眼瞼,聲線輕得仿若飄在微風中的棉絮,那低眉順眼的模樣,倒真似個謹小慎微的小僕人。
蕭林紹的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老太太才剛離世沒幾天,在這悲傷的氛圍裡,她竟還能沉下心來做這些瑣事?
他心中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伸手輕輕扣住她的手腕,語氣柔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別去,今早讓陳嫂做。」
「可給你做早飯是我的本分。」蘇瑤的指尖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若不是他執意將她關在家裡,她早該去廣告公司上班,為自己的生活忙碌奔波了。
然而在這個家裡,所有的事,從來都是他一人說了算,她似乎從未有過真正的話語權。
蕭林紹猛地坐直身子,煩躁地伸手抓了抓頭髮,似乎在努力壓抑著內心的某種情緒。「不吃了。換衣服,我帶你出去。」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彷彿下一秒就會改變主意。
「好。」蘇瑤應得十分利落,可心底卻悄然泛起一陣酸澀之意。
從前奶奶總是念叨:「夫妻之間要相互商量著過日子。」然而她和蕭林紹之間,「商量」這兩個字,卻如同遙不可及的奢望,顯得如此奢侈。
洗漱完畢後,蕭林紹帶著蘇瑤出門,驅車往城外駛去。
車窗被搖下一條窄縫,清晨帶著晨露涼意的風,迫不及待地灌進車廂,輕輕撩動著蘇瑤的髮絲。
車內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味,混合著蕭林紹身上那熟悉的雪松香氣。
蘇瑤靜靜地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法桐葉,眼神有些空洞,她早已懶得開口詢問要去哪裡——這些日子的種種,讓她對他的行為感到麻木。
直到車子緩緩碾過青山墓園那青石闆鋪就的小路,車輪與石闆碰撞發出的「咯噔」聲,才像一把重鎚,猛地敲醒了她,她下意識地猛地攥緊了裙角。
「帶你來拜祭。」蕭林紹推開車門,回頭卻看見她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般,死死釘在副駕座位上,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辨。
「我已經拜過了。」蘇瑤別開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彷彿在刻意躲避他的視線。
「你又不沾親帶故的,湊什麼熱鬧。」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其實她是害怕,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牆,在他面前又會輕易地崩塌,再次心軟。
蕭林紹的臉色瞬間一沉,聲音冷得如同冰碴子,帶著幾分惱怒:「林宇能來,我就不能?你最好給我記清楚——我現在還是你名義上的丈夫!」
「可你從來沒把我當妻子。」蘇瑤緊緊咬著下唇,委屈如同漲潮的海水,洶湧地漫上心頭。
「當初說『不會見我家人』的,不也是你?」她的眼眶微微泛紅,那些被壓抑許久的情緒,此刻如決堤的洪水般,有了一絲宣洩的跡象。
「給故去的長輩行個禮,和見活人兩碼事。」蕭林紹說著,俯身將她打橫抱出車外,動作帶著幾分用力,彷彿在發洩著內心的不滿與糾結。
就在這時,一輛大卡車「轟」的一聲,如龐然大物般停在了墓園門口。
陳助理從駕駛座上跳下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搓著手說道:「蕭少,您要的祭品都備齊了!十棟大別墅紙紮、十幾對金童玉女,還有成套的丫鬟僕人——」
蘇瑤順著他的手勢望過去,隻見卡車後鬥裡堆得滿滿當當,如同小山一般。
紮著金箔的別墅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綉著牡丹的被褥色彩鮮艷奪目,甚至連紙紮的麻將桌都一應俱全,精緻得讓人咋舌。
她不禁愣在原地,嘴唇微張:「這……這也太……」
陳助理偷偷瞄了一眼蕭林紹的臉色,趕緊笑著圓場:「蕭少說,老太太雖然不在了,但總得讓她在那邊過得體體面面的。您看這別墅多氣派,保準老太太住著比咱們活人還舒坦!」
蕭林紹:「……」他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這小子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不過看著蘇瑤此刻驚訝的表情,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沒有拆穿。
算了,由著陳助理編排吧,隻要能讓她不再對自己如此疏離,比什麼都強。
「嗯。」他輕咳一聲,別開臉,故作冷淡地說道:「算是我對老太太的心意。」
蘇瑤擡眼望向他,眼底像是突然落了顆璀璨的星子,有驚喜,有感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蕭林紹看著她這副模樣,喉結動了動,心中泛起一陣異樣的感覺。
「可……這麼多東西,能搬上山嗎?」蘇瑤望著那座「紙紮山」,不禁犯起愁來,「守墓的大爺能讓燒嗎?這也太誇張了……」
「錢能解決的事,都不叫事。」蕭林紹沖陳助理使了個眼色。
果然,不過片刻工夫,幾個工人便扛著祭品,沿著蜿蜒的山路往山上走去。
火盆裡的紙灰打著旋兒,歡快地往上躥,橘紅色的火焰映得蘇瑤眼尾發亮,如同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靜靜地站在墓前,望著那團跳動的火光,彷彿能看到奶奶在另一個世界裡欣慰的笑容。
壓在胸口好幾天的那塊大石頭,竟在這一刻,慢慢地鬆動了。
奶奶生前總念叨著爺爺和姑姑,說要是在那邊能團圓就好了。
現在看著這些琳琅滿目的「家當」,她忽然覺得——或許奶奶真的能在那邊,笑著和爺爺一起打著麻將,享受著久違的團圓與安寧。
蕭林紹輕輕地走到她身側,聲音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墓中的亡靈:「別難過了,老太太在那邊,肯定過得很舒坦。」
蘇瑤吸了吸鼻子,用力地點了點頭,晶瑩的淚花在眼眶裡打轉。
風裹著紙灰,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擋,卻觸碰到蕭林紹遞過來的帕子。
晨霧中,他的輪廓有些模糊,宛如一幅朦朧的水墨畫,但掌心傳來的溫度卻是如此真實,讓她的心不禁為之一顫。
她忽然想起,奶奶之前的話:「小瑤啊,別總把心鎖著。有些人吶,嘴硬得像塊石頭,可心……比誰都軟。」
此刻望著火盆裡未燃盡的金箔,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她忽然有點相信奶奶的話了。

